第236章(1/1)

    沉默一瞬,竹栖砚看向对面那个作势捧心唏嘘不已的老头重新开口道:“未知阁下前来,有失远迎,是在下的不是。”

    “诶,”谁知对方却摆摆手,“你确实有不是,却不是‘有失远迎’,而是打扰了老朽的清梦——老朽本来在这里睡得好好的,结果自你住进来后,三天两头有人往你这里跑,简直是将这里搅得鸡犬不宁!”

    竹栖砚心下一顿,继续试探道:“原来是老前辈,晚辈从前也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日,前辈不记得了么?”

    老头闻言却突然向他凑近,抬起一根手指虚虚点在竹栖砚眉心,布满皱纹的眼角弯起,轻笑道:“哦?你说的可是这具皮囊……”

    他的手指顺着话语划到竹栖砚左胸:“……这缕元神的主人?”

    竹栖砚一愣,却见面前人继续缓缓问道:“还是……这副躯壳的原主?”

    那老头说着勾起嘴角:“……或是——现在同我说话的这个狡猾的魂魄呢?”

    “铛铛铛!”黑袍人迅速抽刀回转,以刀气在自己身周结成护阵,缓过冰刃的攻击,又在玉苍鸾携剑逼至自己面前时身形一闪,险险避过了正面的攻势。

    然而玉苍鸾剑意紧接着铺天盖地地袭来,黑袍人只得贴着地面滚开,复又翻身而起,撑着护身结界意欲向外逃去。

    “哪里跑!”玉苍鸾高喝一声,抬脚踏在桌上飞身跃起,挥剑朝对方追去。

    碎裂的桌案之下,景弗贤趴伏在地,紧紧护着怀中的卷轴,趁那二人交手之际手脚并用地向角落里爬去。

    屋外忽然刀光大盛,夜烬寒提刀拦住黑袍人去路,猎猎身影在月色掩映之下带上几分肃杀。

    黑袍人停在门前,身前身后皆是冷冽杀招。

    景弗贤披头散发,伸手在角落的墙面上摸索着,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臣弟、臣弟,你再等等、再等等……”

    但见他伸手按上一处墙面,顿时屋中亮起阵法光芒,带着景弗贤消失在了原地。

    暗室之内,映阑珊按住跃跃欲试的映归川,独自向前迈了几步靠近那紧闭着眼睛的傀儡青年。

    她抬起手,刚要打出一道灵力探个究竟,一片光芒却在此时闪过,随即只听一人沙哑嘶吼道:“离他远点!”

    映阑珊指间灵力立时朝着声音来处攻去,就见景弗贤跌跌撞撞地扑在傀儡身上,紧紧护住对方,朝两人瞪视道:“滚!滚!滚开!”

    映阑珊怔然:“景家主,此人可是……令弟?”

    然而景弗贤已经听不到了她的疑问,他眼神炽热,双手激动地展开卷轴鼓捣起了那傀儡胸口里的机关。

    映阑珊蹙起眉来,抬手重新扶上了腰间长鞭,身后映归川立刻会意,但见他拔剑而出,霎时满室华光,剑势如电卷上长鞭蛇影,却是向着暗室之外某处攻去!

    “咳!”随着一声闷哼响起,一道黑影踉跄着自暗处倒飞而出撞在了墙上。

    映归川闪身去抓那人,谁知对方忽然抬手一把按在了自己身后的墙壁之上。

    “咔咔咔——”伴随着机关转动与阵法变化之声,景家内的房屋园林迅速分解移动下降,无数形制相仿的金色长剑从地面升起,沿着既定的轨迹飞到各处,不过眨眼之间,景家宅院已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剑阵。

    映阑珊大惊失色,忙对半空中的映归川喊道:“快回——”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细小的沙砾从这些剑身中散出,转眼间吹沙成海,掀起一阵狂浪淹没了景家所在之地。

    地面上,景弗贤割破自己手腕,将鲜红血液滴进了面前傀儡的心口,眼见景弗臣慢慢睁开了双眼,他不禁激动地捧起对方苍白脸颊喃喃道:“臣弟……”

    下一刻,他的动作却突然凝滞了——不仅是他,连带着半空中抽剑回身的映归川、地上焦急挥鞭欲破阵的映阑珊、院中无处躲藏的景家下人、以及冷然按刀的夜烬寒,全都在这一刻随停滞的时间停下了动作。

    夜烬寒与映归川心中同时掠过一个念头:这是……年晷秘境中时间之河的流沙!

    黑袍人如何能拿到这样东西?显然对方是和他们一起从秘境离开的那批人中的一员。

    玉苍鸾一直有个疑问:景弗贤这个漏洞百出的复仇计划,即使解决了利剑与铸剑师的难题,那么以他们微薄之力,到底要如何对抗高手云集的世家和太微府呢?

    而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借剑阵使用时间流沙让时间停滞确实是绝妙且万无一失的设计,修真界能逃脱时间法则的大能毕竟少之又少。

    若用这样的方法做基础,再加上那把据说能克制“太上判命”的剑,倘使能找到合适的刺杀者,说不定真有如入无人之境取人性命的机会,就连太微府首席都无法幸免。

    ——本该如此,如果今日他没有遇到穷年日晷的主人。

    一片金色流沙之中,玉苍鸾脚踏“相金”飞身而上,手中“紫电”引动四方雷电直取落荒而逃的黑袍人后心!

    但见闪电为链寒霜为锁,一瞬间制住了对方动作,紧接着,玉苍鸾屈指成爪从背后一把掀开了对方的黑袍。

    那人的面容顿时展现在正对着他无法动作的夜烬寒眼前,竟然就是在年晷秘境中曾和他交过手的、发誓要将靖取罗置于死地的苑璋惟!

    所有关窍在此刻串联而起,但夜烬寒最先想到的,却是这件事情中的几个矛盾之处——

    苑璋惟和景弗贤有杀子之仇,怎么还会与对方合作、甚至还选择将如此重要的剑阵藏在景家?

    苑璋惟既然知道玉苍鸾不受时间流沙的影响,又怎会主动在此打开剑阵?

    第一个问题尚无法定论,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却显而易见。

    那个引映家姐弟前来、又带着她们找到暗室的人定不是和苑璋惟一道的。

    相反,那人的目的是要将苑景之间的交易谋划捅出来,这也正好能够解释夫渚城的睚眦兽为何会躁动发狂,若是同一人所为,想必对方也是同样的打算。

    玉苍鸾将苑璋惟按倒在沙海之中,横剑压住对方后颈,寒声道:“过河拆桥,图穷匕见,这便是你与景家交易的诚意?”

    苑璋惟冷笑一声,斥道:“和这些杀人如麻的狗贼有何信用可讲?呵,倒是玉阎罗让我另眼相看,还以为你与他们世家势不两立,没想到也甘愿给他们做走狗!”

    玉苍鸾面色愈冷,只将剑压下紧逼道:“废话少说,我要你的剑,和你们全部的计划——这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威胁。”

    说着将身周元婴期威压又增强了几分,眼见苑璋惟七窍不受抑制地流出了鲜血。

    夜烬寒旁观着这一切,脑中继续冷静分析道:

    若是如此推论,那人究竟属于何方势力?

    依照众人之前推论,安插在景家的人多半是朝家或太微府的暗探,可如果真是这样,对方的行为和目的又多有矛盾之处——既然调查出了景家的复仇谋划,作为可能对太微府和朝家的威胁,不该立刻请本部的人前来清剿么?

    但对方却选择将他们和听澜阁这些原本不相干的人引来此处,再捅出苑景密谋,反而是直接消灭了睚眦兽的落萧河等人,似乎并没有对采取这猛兽的来源进一步探究的行动。

    为什么?太微府对景家的态度究竟是置之不顾还是别有深意?

    想到这里时,夜烬寒的思绪却被远处一声惨叫打断了。

    只见苑璋惟在玉苍鸾掌下挣扎着将手指轻勾,顷刻间淹没整个景家的流沙迅速聚集起来,凝成一股龙卷盘旋至半空,然后被重新吸入了剑阵里的长剑之中。

    时间开始重新流动,众人尚来不及做更多反应,剑阵中央原本正在上演兄弟情深的景家二人先出了意外。

    但见景弗臣抬起右手凝出一把金剑,面无表情地洞穿了眼前人的胸口。

    景弗贤捧住亲弟的双手无力垂下,不可置信地低下头颅看向胸口大洞。

    “臣……臣弟,是兄长啊……”他这样喃喃着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剑阵开始围绕着景弗臣运转,那傀儡青年看也不看倒地的中年人,径直闪身朝玉苍鸾背后攻去。

    玉苍鸾回身抬剑抵挡,听到身后苑璋惟低低的笑声:“呵呵呵……我怎会让景弗贤如愿?这样的结局算是便宜他了!”

    玉苍鸾心中一凛,但闻苑璋惟一声高呼“剑来!”,景弗臣手中原本要攻向玉苍鸾的长剑便汇入剑阵中卷起一阵罡风掠过两人,带着苑璋惟向远处遁逃而去了。

    玉苍鸾欲回身追赶,景弗臣眼中忽然亮起红光,只见傀儡青年抬头双手凝出血色灵力挡住了他的动作。

    同样属于元婴期的威压在玉苍鸾头顶展开,他玩味地挑了挑眉——眼前这一尊,居然是极少见的血傀。

    所谓血傀,不止是指以活人精血为动力来源,也指傀儡本身以活人血肉之躯为基,故而这位景弗臣虽以傀儡之身存在,却保留着他为人之时的修为和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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