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焦坟山(六)(2/2)

    李四或许是整个学堂里唯一一个认真听讲的人,被砸了还愣了神,打开纸团看,里面只写了一行字。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许久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

    中秋刚过,银盘高悬天际,月光如水流淌在层层叠叠的枯叶之上,石桌边上的一棵银杏树在月色下如层峦叠翠的金银凤冠,每片叶子仿佛都是纯金打造,又在叶缘镶上了流银,在夜色之中熠熠生辉。

    周围的树被砍倒,用青石板铺了地块,俨然是一片平台。平台上有三张石桌,桌边放着石凳,桌上摆着棋盘和棋篓,看起来还很干净,想来是常常有人来这里下棋。

    可总有一天她也会散魂。

    身后一片漆黑,只有树木间的缝隙勾勒出一条条曲线,似倒着的笑脸,无声嘲笑她的疑神疑鬼。

    陆不尽猛地驻足回头。

    他们后来破阵开山之时,甚至看不出那融金蠹究竟烧了多少天,才会把整座山吃得几乎空无一物,无食可觅,直到整个族群自然消亡。

    在这片什么都不剩的山上,她没想到当年栽下的那颗小树苗竟然还活着,甚至长成了如今的参天大树。

    “谁。”陆不尽拔出双斧,朝着她隐约听见了声音的方向走去,“自己出来,我赏你具全尸。”

    “中盘不稳,不如保右下角。”

    这次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仿佛这块土地的每一寸都在呢喃着这句话。

    “快下山……”

    这渡生学宫不是什么正经学堂,主要是为了审查境界和身份,顺道再教一教礼仪。那夫子老眼昏花,也不管下面睡成一片的学生,自顾自地讲着,春悯听了一会儿,发现老人家讲着讲着还跳行,跳完了自己还没发现。

    陆不尽一直睁着眼,被风吹得干涩得快流眼泪。所有人都说她是最没变化的人,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回想三百年前,原来有很多事情也记不清楚了。

    “你少嚷嚷,你行你下。”

    偌大个学堂里鼾声此起彼伏,春悯也为自己的瞌睡很快找到了理由,撕了张纸写了两字,扔给了李四,接着枕着手臂就趴下去了。

    “快跑。”

    “吵死了!”陆不苦皱眉,“观棋不语,我们这一时半会儿下不完,春悯你要是太闲就跟不尽一块去陪生生种树吧。”

    陆不尽朝着山上走去,可刚走出两步,她又听见了那声音。

    到那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他们?

    窗外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干爽的凉意,和景色不搭,但沁人心脾,吹得人通体舒畅。

    陆不尽靠在树边,正发着呆时,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了一片金光。

    等到了装模作样的抽查环节,被点起来的学生不管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什么,那老先生也都是点点头,让坐下,然后把答案再念一遍,接着抽下个人。

    春悯不想种树,立马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灰溜溜地坐在一旁安静看棋。

    陆不尽收了斧头,走近了那颗银杏树。

    “你还活着啊。”

    她记得那是秦闯的妹妹秦生栽下的。

    又或许是因为三百年前这里的人太多,太吵,所以她从未注意过树叶的沙响。

    姐姐和那人的棋局又是谁胜了?

    “快下山”

    “今夜探山。”

    她骤然回神,扭头看去,便见山顶烧起了熊熊烈火,火焰正如高处的流水般朝着山下奔涌!

    陆不尽将斧头收回了鞘里,抱臂靠在那树边。恍惚间她好像能看见陆不苦坐在那石凳上思索的身影,对面的人也在冥思苦想,一旁站着个观棋打哈欠的春悯,秦闯在另一张桌子上和齐居贤吵架,成大器和十五夹在中间劝架反倒引火上身。

    “快……”

    “这是……幻象术?”

    桌子不是当时的桌子,凳子不是当时的凳子,棋盘上摆着的棋局也不是那时的棋局了。除却这个平台,这棵略显突兀的银杏树,这山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当年的影子了,那场火太大,魔修先行设下的迷阵遮天蔽日,外面看不见山里升起的烟,山里的人、鸟、兽也逃不出这困阵。

    可陆不尽从来不疑神疑鬼。

    “快下山”

    “您这步不对……”春悯伸手指指点点,“右下角这样比她少两目。”

    来念经——教书的长老是个修为一般的,老态龙钟得像个寻常的老夫子,走路时颤颤巍巍,只有个成瓣境的境界,据说前年刚过一百五十大寿。

    风拂山岗,银杏树叶发出沙响,那是三百年前的小树苗决计发不出来的响声。

    都说那是山神之术,陆不尽没有见识过,只知道秦生种什么都能活,指缝里掉个瓜子到板砖上,过几天也能从砖缝里钻出朵葵花来。

    当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那这声音就一定存在,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说没听见,那也一定是全天下的人都耳聋了。

    对了,他俩那天晚上约架到底是谁赢了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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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秦闯没有再来过这里,但陆不尽偶尔会来。她没有上过山,山上的一切会让她想起陆不苦,她只是在山下的界碑上祭拜,然后去中青去祭拜另一批,继续往西的虚邙河,辽苍,一直到鬼蜮边界,这条由东向西的路上遍地都是故人的坟冢,她没办法一一祭拜,所以在给这里的界碑叩首时,她就在心里默默想了所有的人。

    或许是因为这银杏也是秦生亲手栽下的,所以哪怕是那年的山火,竟也没能烧死这棵银杏。

    或许是她的赏赐太过慷慨,以至于对方自觉受之有愧,不敢冒领,便再不敢发声了。

    “快……下山……”

    “那我不行,我只会嚷嚷。”

    “快……去……”

    “中盘我算着比她多三目。”

    陆不尽疑心对方想逃,立马飞身追去,可朝着这方向追出了二里地,也没有见到任何鬼影,反倒是走进了片空旷地带。

    椒玢山是焦坟山的化名,但焦坟山上其实没有坟,尸体和泥土早就烧成了一体,他们一具尸体都没有找到,只有几把上好的灵剑剩了些残片,被他们收起来埋在了山下的界碑下。

    据说秦家女受生山仙庇佑,与艮字相亲,秦家的绝学兰花花仙术也传女不传男。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陆不尽逐渐能听出那是许多个不同的人的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尖叫也有低语,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另一边秦闯和齐居贤已经快打起来了,成大器挡在中间,十五缩成个鹌鹑样的小小声嘟囔着“别打架别打架”,但他们非要打,谁也拦不住。直到秦生抓了把土站起来,往那两人身上一扔,大叫道:“不许在我的树苗面前打架!”,那两人才歇停了会儿,约了今晚再出来斗殴,谁不来谁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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