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彼黍离离(八)(2/2)
秋随荆攥了攥衣角,须臾垂落了脑袋,慢慢道:“……尚未可知。”
“世上的意外比今日的飞雪更多更密,你怎知自己能活到明日,又怎知日后不会挨饿受冻?”
陆不苦毫不犹豫道:“扶贫助弱,当行君子所为。”
北风呼啸而过,飘雪纷扬如柳絮。
陆不苦一字不改地重复道:“扶贫助弱,当行君子所为。”
秋随荆睁开眼,他方才屏息凝神,放缓了呼吸,减慢了浑身血液流动的速度,似入了龟息之术,略有所感,浑身的皮肤和睫毛上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便挂上了霜,一眨眼,睫毛上的雪屑便簌簌落下,似松针上压着的积雪。
半晌撤了拐杖,一屁股也坐进了雪地里。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不尽不耐道,“修士自然要除祟。”
“若你们有一日大敌当前,却弹尽粮绝,囊空如洗,眼前只有一份干粮,你们会如何取舍?”
她才落座,那头却又响起秋随荆的声音。
北风呼啸,如群山悲号。
“你怎知自己以后会去除祟平祸?”
“这究竟有何用处?”最先开口的却是陆不尽,她并非难以忍受,而是觉得这种修行只是在浪费光阴,“又不是吃不起饭买不起炭的,为何要挨饿受冻,没苦硬吃!”
更别说万相只说辟谷,却没说到底要辟谷多少天!眼下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呢!
“何谓君子?”
可若能做选择的人不是他,是别的什么人,选择了牺牲掉对敌人无能为力的春悯和李十五,他又会作何感受?
从未有过的思考充斥在他的脑海里,那是在辽苍时的他绝不会去细思的问题。万相夜以继日地对他们假设的灾祸和战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烙印在他们的脑海深处,尤其是他们之中最出类拔萃的秋随荆,当这个问题落在他身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静候他的回答。
秋随荆下意识也想重复方才所说,却见万相的拐杖似乎不是指着自己,而是略有偏移,倒似指着喷嚏连天的春悯的。
陆不尽盯着头顶的雪,蹭的站起身来,横眉道:“你咒我?”
他慢慢地挪到了陆不尽的面前,蹲下身道:“你为何习剑?”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如何选?”
《论语·为政》
二人僵持一阵,陆不苦在一旁伸手拽了拽,陆不尽才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陆不尽不知他在说什么,还是仰头道:“自然是为了日后除祟平祸!”
“今年的修行便到此为止。”万相拄着拐站起身来,“来年三月合会后再见——愿诸君都能活到那个时候。”
仿佛秋随荆当真是那个要在现在做出决定的人。
而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一旁的春悯冻得直打哆嗦,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头上的雪堆都化了,流下来的雪水打湿了他一头的毛,跟掉水里的小狗样的可怜。
陆不尽眼睛瞪得像只青蛙,就快从眼眶里跑出来了。
“你这是胡搅蛮缠!”
万相挑了挑眉,复看向秋随荆:“你又如何?”
“是与不是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在这里我是老师。”万相垂眼看她,“若不想听,那便从这离开,不必再来。”
==========作者有话说:==========
春悯大为赞同,刚要附和,嘴里的泡就刺得他一痛。
《论语·雍也》
春悯不过破土境的修为,比寻常人的体质也就好那么一点点;李十五是个非常虚浮的苞胎境,体质也就比春悯好上一点点,冷得牙关直打颤。
“君子之道乃是社稷之道,你们是来修仙的还是来当官儿的?”万相用他的拐杖腿儿指向陆不苦,“大敌当前,若不知取舍,又该如何对敌?无能者吃粮,或能苟活一日,却对战事于事无补;有能者饱腹,或可退敌千里,护得一方平安。”
秋随荆立时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对万相说:“同样的修行,对于不同境界的人难度大不相同,既然是老师,为何不能按着个人的条件因材施教?”
“此话不错。”陆不苦闻言也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光是修行,还有抽签对擂,我等修为本就各有不同,混在一起用同样的方法修行,无论对胜者还是败者,都是一种折磨。”
万相似是蹲累了,扶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陆不尽头顶的三个旋道:“我是问,你怎知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不是虚无缥缈的“一方平安”,而是具体地在问,若“有能者”所护下的“一方平安”之中,有春悯,有李十五,有师父师娘,有他真正在乎的这些人的平安,他又该如何?
一群人盘腿坐在雪中一动不动,连是死是活都一眼看不明白。
阴沉的天色有如褪色的窑泥,炉灰样的雪籽随着北风落下,没有日光,便不见银装素裹的纯净,倒像是到处都脏得很。
秋随荆道:“见义不为,无勇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万相又换回了他那一身破烂短褂。拐杖支进地里,小半截就不见了,脚上却还是穿着草鞋,露出的脚背一片通红。
万相扭头看向秋随荆,又看了看陆不苦。
这听起来是个有些窝囊的答案,至少比起陆不苦的铿锵作答来说逊色许多,周围的人纷纷收回视线,只有万相忽然朗笑起来,用那拐杖深深地戳进了雪地之中。
“为人师者,便该因材施教,善施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