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2/3)

    嘉禾帝不紧不慢地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颗捡进棋盒中,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何事?”

    嘉禾帝没有见怪,反而觉得这样的胞弟比平常假模假样的他看着更熟悉亲切,平静地道:“你有多少本事,尽管使出来让朕好生见识。”

    棋盘上,黑子终成合围之势,白子巨龙被困在中央。

    嘉禾帝道:“提前说好,你的要求不可逾礼,不可涉及朕看重的人身上,不可牵扯军国大事,否则朕眼下就否了你。”

    殿内倏然静了一瞬。

    裴时钰的目光越过皇帝,落在一动不动的得喜身上,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

    裴时钰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倏地露出几许锋芒,罕见地认真起来:“那臣弟可就不客气了。”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郭松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万岁的棋艺他是知道的,便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也未必能讨到便宜,可今日这局,楚王殿下分明和万岁呈势均力敌之态。

    嘉禾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道:“朕相信你知道轻重。”

    嘉禾帝将帕子搁回托盘,口吻淡淡,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从小到大,你几时赢过朕?”

    沉默片刻,嘉禾帝出声说:“朕陪你下一盘就是。”

    这时,小内侍得喜悄悄地偷摸进殿来,嘉禾帝第一时间从棋局中抬眼,望过去。

    嘉禾帝落子依旧沉稳,裴时钰却一改轻挑之态,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作风。黑子如狂风骤雨般步步紧逼,将白子的几条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得喜点头,正要退出殿外,却听楚王这时笑道:“皇兄,臣弟侥幸赢了。”

    郭松心里咯噔一下——楚王殿下怎可能赢!他将大半身子探前望去,跟着楚王一起数了数棋子,越数越是心惊。

    殿内龙涎香袅袅,像一层薄雾笼在两人之间。

    嘉禾帝的拇指在棋子上摩挲了一瞬,似乎在权衡什么,又似乎根本没有在看棋盘。

    嘉禾帝面不改色,从郭松手中接过温热的湿帕子擦手:“你从小就喜欢执黑子,这次也照旧。”

    他道:“得喜小公公方才就进殿来了,好像是有要事找皇兄呢,皇兄不打算过问一二么?”

    嘉禾帝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他有条不紊地将白子落在棋盘上:“你说。”

    作为赢家的裴时钰此事却不着急了,他“唔”一声,将那枚赢来的黑子在指尖转了几转,方才慢悠悠道:“臣弟没有想好,干脆皇兄先欠着罢,待臣弟想好了再找皇兄兑现。”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裴时钰脸颊上漾出酒窝,他无比好奇地问,“皇兄可知这诗的意思?”

    殿中所有人其实都很明白皇帝问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他知道得喜进殿是为了什么,也知道此刻殿外求见的是谁。

    或许是因为如愿给皇帝老哥添上了堵,所以裴时钰这次听到这样的话,竟无一点怨怼之色,反而笑着说:“皇兄教诲,臣弟时时铭记在心。”

    嘉禾帝拈棋的手这回停了更长时间。

    他只是沉声吐出一句:“你有自知之明方好。”

    得喜战战兢兢地道:“回万岁,沈少卿在殿外求见万岁。”

    皇帝落子的手微顿。

    落子处却微微偏了半格,并未落在关隘之处,而是落在西南角一处无关紧要的空档。

    裴时钰捡起棋盘上一颗黑子,笑得一脸舒畅:“臣弟赢了皇兄一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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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松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还未退出殿内的得喜更是不敢有丝毫动作。

    嘉禾帝不慌不忙地解围。

    裴时钰道:“既然臣弟赢了,皇兄可否答应臣弟一件事?”

    头疼。

    裴时钰仿佛没看到兄长这片刻的迟疑,脸上的笑容愈加浓,他道:“臣弟读书少,不解其中深意,臣弟其实想问——这诗里的‘人间雪满头’是何意?皇兄以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怀有怎样的情分,才值得他用余生去白头?”

    那位置既不守势,也不攻敌,像是一步随手落下的废棋。

    裴时钰端着茶盏,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连郭松看了都想替万岁踹他一脚。

    嘉禾帝眸光淡淡,嗓音听来不含一丝情绪:“许久没人陪朕下棋,朕的技艺生疏不少,二弟的技艺反倒日益精进,朕输得不冤。”

    裴时钰咧嘴笑了笑,看起来似乎分外开心:“那就多谢皇兄赏脸了。”

    裴时钰嘴角挂着疏懒的笑容,他似笑非笑道:“皇兄以为臣弟的条件是什么?臣弟再不懂事,也不敢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嘉禾帝执白落子,手上力道很稳:“你先胜了朕再说。”

    裴时钰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在棋盘中放置最后一颗黑子。

    裴时钰提出下棋,本是为了在此拖延时间,好不让他的好皇兄能及时召见沈大人,眼下忽然被皇帝的话激起几分斗志。

    裴时钰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皇兄不是输在技艺生疏,是输在心有旁骛。”

    他看了眼外头的天色:“瞧瞧,都这个点了,沈大人恐怕还没用午膳吧,真是个小可怜。”他用种极度温柔又怜惜的口吻说,每个字都像裹在刀尖上的蜜。

    见陛下和楚王在下棋,得喜不敢作声,伏地请安后,偷偷向师父郭松使了个隐晦的眼色。

    他落子的手收回袖中,抬眼看向对面的弟弟:“你读的什么书,竟读到这句诗。”

    裴时钰笑了声,笑里的含义意味深长。

    裴时钰眨着眼睛说:“那臣弟岂不是胜之不武。”

    郭松一边摆棋,一边发着愁。

    裴时钰在旁大惊小怪地开了口:“皇兄竟不见沈大人?”

    终于,他落下手中白子。

    郭松暗叫不好:沈少卿怎这时候来了!

    “此乃白乐天为悼念元微之所作,”嘉禾帝语气平淡道,“元稹离世九年后,白乐天偶然入梦与故人相逢,醒来痛难自己,便作下此诗。前一句是指故人长眠泉下,经年黄土侵蚀,尸骨渐消;‘我寄人间雪满头’则是说逝者早已入土,唯有我一人孤独行在世间,熬得双鬓都白如雪。”

    嘉禾帝没有说话。

    他暗地里向得喜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千万把沈少卿留住,万岁忙完必会见他。

    他以两指夹起一颗黑子,边把玩边笑道:“臣弟若胜了皇兄又如何?”他将棋子落下,在棋盘上发出了一声碰撞的脆响。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地下了好一会儿,棋局形势十分激烈。

    郭松见楚王殿下就这么大喇喇地在殿内坐了下来,不由有些忧心地瞥向殿外——楚王在这里,待会儿沈少卿来了,万岁是见还是不见呐。

    嘉禾帝碾着棋子,不语。

    裴时钰笑得无辜:“是臣弟中秋时在一个花灯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句子漂亮,便记下了。”

    他歪着头道:“臣弟忽然想跟皇兄手谈一局,不知皇兄眼下可有空?”

    “你想要朕应你什么?”嘉禾帝问。

    裴时钰在又一次落子时,冷不丁道了句:“臣弟近日偶然读了一句诗,不解其意,可否请皇兄为我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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