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3/3)

    阿洲原本烂熟于心的说辞在这双清冷的眼眸前,忽然显得多余。

    沉默片刻,他用那双绿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沈青羽,有些认真地道:“我别无恶意,只是……自从在河南跟大人分开以后,我每天都很想大人。”

    十八岁的异族少年,嗓音青涩又沉闷,不懂如何迂回掩饰感情。

    听他这般露骨地说出“很想”两个字,段臣纲捏紧了刀柄,只觉此人真是好不要脸!

    沈青羽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她开口,语气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想我做什么?你不是要去寻你兄长么?”

    “我……”阿洲嘴唇动了几下,比起那次在监狱里相见时的冷硬,他如今显得笨拙又紧张。

    终于,他抬起头,鼓足勇气开口:“我不找兄长了,我要留下,跟着大人。”

    阿洲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很郑重。

    他有一张深蜜色的脸,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浓眉入鬓,显得他的眼窝很深,是一副未经任何雕琢的野生骨相。

    阿洲忽然屈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夯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的身躯健壮,跪下时如一柄插在土里的铁尺。

    他重重磕了三下头:“当年若不是大人秉公直言,我早就被凌迟处死。我的命是大人救的,按我们族人的规矩,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我愿意终生为奴。”

    “以身相报?”段臣纲咬重了这四个字。

    他冷冷勾起薄唇,似笑非笑道:“你能做什么?除了像条狗一般摇尾乞怜,求主人多看你两眼,你还想做什么?你跟着我们只会成为拖累,你以为是小孩扮演过家家酒?像你这样的人,也配说以身相报!”

    段臣纲像只被踩住痛脚的猫,倏然炸起毛来。

    连一旁当背景板的尹嗣都察觉到他今日格外失态。

    阿洲道:“我什么都能干。我力气很大,能扛能挑、会赶车、养马,粗活细活都能胜任。”

    他顿了顿,瓮声瓮气地道:“总之,大人叫我做什么我都做,我只求能够留下来伺候大人。”

    他的姿态虽然卑微,但是并不令人鄙陋,反而因为态度过于坦荡,这番言语显得格外赤诚。

    段臣纲的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五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看样子很想一刀解决掉此人。

    沈青羽沉默一会儿,开口:“你先起来。”

    阿洲不起,问:“大人同意了?”

    沈青羽垂眸看向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仰着头,眼里的光热得烫人,像一头认定主人的猎犬,不管主人愿不愿意,自己先把缰绳咬在了嘴里。

    须臾,她才出声,语调仍然不冷不热,透着疏离:“我身边不缺人伺候。而且段同知说得不错,我们沿路是为了办差,并非游山玩水,带上你不太方便。”

    段臣纲的手从刀柄上挪开,吹了声轻快的哨子。

    阿洲仍跪在原地,像条被主人拒之门外的大型犬。他的下颌绷得死紧,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鼓起,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只是非常固执地跪着,浑身的蛮劲儿全压在这份沉默里。

    沈青羽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这份沉默持续了片刻,阿洲闷闷的声音又响起,好像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我可以走在前面探路,绝不打扰大人办案。我脚程快,能提前赶到大人落脚的地方,帮大人打点好食宿,再到城门口等着。大人若用不上我,我就在那儿待着,等大人走了我再跟上去。”

    他越说声音越低,倒不是心虚,而是自己也觉得这法子实在笨拙,“这样,我就不会碍大人的事……”

    段臣纲冷笑声,对此蛮奴死缠烂打的行为十分看不上,正欲开口,却被沈青羽一个眼神拦下。

    她问:“从河西到此的这一路,你如何躲过段同知两人的耳目,还能做到稳稳跟上我们?”

    段臣纲和尹嗣两人皆是武功高强的高手,此少年能一路跟到这里,已经是一种了不得的本事。

    阿洲指了指肩头静立的黑鹰:“我有小黑/帮我探路。”

    “我知道大人此行目的地是杭州,为了赶时间,我全程走山道,山道更近,所以我每次都能提前在城里等您。今夜在杭州城没见到您,我怕您出意外,才沿路按着官道往回找。”

    沈青羽明白了,这孩子身负异族训鹰的秘术,认路能力又强,而且极能吃苦——这份毅力和本事,比他会扛会挑更难得,未来也许能有别的用处。

    她问:“会骑马吗?”

    阿洲猛点头,点完又有些心虚地补了句:“骑得不算熟,但我学东西很快。”

    沈青羽垂眸看着他,良久,终于开口:“起来。”

    阿洲不敢动。

    “我此行没有多余的马给你,你若能跟得上我们的脚程,就到杭州城来找我。若跟不上——就回你的家乡去,跟你的族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阿洲愣了一瞬,随即腾地站起来,他大声应道:“我跟得上!”

    段臣纲在旁见到二人互动,简直气得不行,当即冷笑着脱口而出:“沈云停,你还真是对谁都心软,凭什么对我心肠就这么硬?”

    “他是为了报恩,可段大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沈青羽终于侧过脸,看了他眼。

    这一眼并不凌厉,却如一柄利剑,狠狠地插在了段臣纲心口。

    她以一种冷漠的口吻说,“此人重情重义,当年在有山煤矿,他本可以自己逃走,却选择除掉首恶,以免此人继续为祸苍生。事发后,他还求我不要牵连旁人。这样的人,为别人可以豁出性命,段同知,你可以吗?”

    段臣纲第一次被人这样质问,要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说“我有什么不可以?”

    可这话到了嘴边,在沈青羽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浑身发冷的事实——他段臣纲,堂堂锦衣卫同知,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论赤诚,论情义,他连这个一无所有的粗鄙蛮奴都比不过!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能追随她而来,向皇帝献祭了什么,根本不知道他含辱穿女装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段臣纲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十分阴冷:“沈云停,你对我不公平。”

    “一点也不。”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的“杀死应死罪囚”出自《大明律·刑律·贼盗》,这条律文本来的规定是凡杀死本应判处斩刑或绞刑的在押重犯,行凶者按斗杀罪减一等量刑。沈大人给这桩案子最后定下的判决是“不应追究其罪责”,也就是无罪释放,这实际上比法条原定的“减一等”要轻很多,这是我个人理想主义的一种投射,不过在文中也可以解释为因为有皇帝介入,所以案子最终以皇帝的个人意志做出了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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