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2)
新娘下轿后, 新郎以及轿夫一干人等对着“她”躬身行礼,口中唤了声“公子”。
新娘淡淡应了一声。
他丢开盖头,慢条斯理地将唇边口脂抹掉,那口脂是极正的胭脂色, 沾在他指腹上像一抹将凝未凝的血。
他唇边的轮廓也被染红了些, 如刚饮过血的鬼魅。
他勾着唇角, 语气几分嘲意:“段臣纲啊,实在不足以为我对手。”
夜色浓重, 隔着一排林木,裴时钰看不清那扮做新娘的人的脸,但已经能肯定此人的身份。
——佛子,红莲教佛子!
他竟然混在迎亲的队伍里, 亲自扮成新娘!
他把段臣纲耍了, 耍得彻彻底底!
那位锦衣卫同知亲手掀开盖头, 与他面对面不过咫尺之遥, 却没有认出他来,错过了擒拿红莲教佛子的天赐良机!
此人这一出兵行险着,只是为了博一条出路吗?还是为了捕捉段臣纲搜寻失败后的反应?享受老鼠逗猫的乐趣?
裴时钰不由暗自惊叹道:真是胆大心细。这种算无遗策的从容,我除了在皇兄身上见过, 也就只有他了。
下一刻, 裴时钰听到那位佛子开了口。
他的音色清朗:“所有事宜是否都已安排妥当?”
“回公子, 一切就绪。”新郎俯首回话道,“五日后, 属下等就去定海跟公子汇合。”
佛子道:“仔细些, 不要出差错,我筹备了大半年的惊喜,全看那一日。”
新郎恭谨道:“是, 属下明白。时候不早,请公子先登船,您旧伤未愈,杭州城如今戒备森严,不是久留之地。”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递给佛子:“沿途若遇有人查阻,公子出示手令即可。”
裴时钰连忙高举望远镜,将目光聚焦在那枚令牌上,可惜夜色实在太黑,他看不到令牌上的任何字样。
但他知道,这块令牌在浙江一定拥有畅通无阻的力量。
会出自浙江哪位官员的手笔?
佛子将令牌收入袖中,戴上一顶宽檐斗笠,转身登上早已侯在岸边的乌篷船。船头的老艄公撑着竹篙,手很稳。
马顺悄悄道:“这艄公是个练家子,功夫不低。”
裴时钰“嗯”一声,目光依旧聚焦在站在船尾的佛子身上。
他一身嫁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如一团被照亮的鬼火。
开船前,他忽然侧首,往裴时钰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时钰心头一紧,迅速收起望远镜。
马顺一把拽住自家主子,两人双双往树影深处藏匿。
佛子看了眼便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无意的一瞥,可一向自负的裴时钰却在那刻真实地生出一背寒意。
乌篷船撑起船篙,伴着夜色无声地驶入运河深处,渐渐消失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间。
新娘等人也逐步撤离。
很久以后,裴时钰才回过神,方才那片刻的恐惧已被一种无言的兴奋所取代:“这趟杭州之行可真不亏。佛子强调了五日后,那天会发生什么趣事?”
无人知道。
裴时钰摸着下巴道,“马顺,你觉不觉得此人的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马顺道:“确有似曾相识之感,好像带着京城的口音。”
“京城口音,”裴时钰眯眼,他回忆着那抹红色,“莫非,我在哪里见过他不成?”
-
沈青羽四人暂时落脚在杭州知府衙门里,她手握天子亲授的圣旨和印信,又有浙江道监察御史的身份加持,权重压身,浙江官员哪敢怠慢。
衙门里的人当下赶紧将府衙东侧一整座独立的跨院腾出来,供他们起居。
院子规模不大,胜在清静。正房三间,两侧各带耳房,院里种了两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香气。
房里一应被褥铺盖等也都是全新的,连茶具都是刚从库房里取出来的官窑青瓷。
当晚,席散后,沈青羽回到正房,阿洲也跟了进来。
许是方才吃饭吃热了,他眼下解了外衫,只穿粗布素色中单,紧实饱满的胸肌在布料下勾勒出分明轮廓,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一只手拎着从厢房翻出来的一床薄褥,正蹲下身,往门槛内侧的地砖上铺。
“你这是做什么?”沈青羽问。
阿洲目若朗星,无比自然地回答:“守夜。”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抚平褥子边角,动作沉稳专注:“院里守卫虽多,可我放不下心。佛子的手下难保不会潜回来,少爷屋里得有人守着。”。
沈青羽静默了瞬,放缓语气道:“不必,如今里里外外都是府兵和锦衣卫,若我在知府衙门里再一次出事,郑经和段臣纲便提头去谢罪吧。你身上有伤,去耳房睡就是。”
阿洲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没停:“少爷既然留下我,以后我就是少爷最忠心的奴。我的伤不碍事,我不能再弄丢少爷。”
沈青羽:“你若真想报恩,就早日养好伤,替我多跑几趟腿,多查几本案卷。咱们尽早查清这桩贪腐案件,比你躺在这里守夜对我更有用。”
阿洲仰头看向她,一时没出声。
他像一条被主人训了话的大型犬,蹲在门槛边不肯挪窝。
沈青羽干脆半蹲下来,与他平视:“阿洲,眼下就我们两人,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阿洲立即挺直了脊背:“少爷问,我什么都说。”
“上次逛庙会的时候,你说你是苏州人,我此番南下彻查的贪腐案里,那位身死的卢大人正好也是苏州人,你与他认识吗?”沈青羽看着他的眼睛问。
阿洲张了张嘴。
沈青羽加重语气:“我要一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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