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2/3)

    沈青羽这才缓缓阖上手中的东西，抬眼看向陈四杰。

    黑暗无声的审讯室里，陈四杰这声自白十分清晰。

    “其二，你说他是自缢，可他临终前留下的那张残稿上明明写着‘定海知县冒赈，以利啖明昌，昌不敢受，恐有负天子’。”沈青羽将那半张残稿的誊本从卷宗中抽出来，“他若真是自缢，临终之前为何要写这个？这分明是查案过程中留下的笔记，是他查到了你贪墨的证据后才写下的，难道他一边查你的罪证，一边想不开要自尽？你觉得这合情合理吗？”

    她的话一针见血，陈四杰喉结拼命滚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羽没有出声，只垂着眼，以淡漠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他说到此处，双手掩面，声音又粗又哑，不知是因为认罪后的惶恐，还是良心发现的愧疚。

    沈青羽满面冷冽地道：“本官手握圣旨和钦差印信，可以不必等到秋审就直接处置你。你今日若肯据实招供，我尚可酌情开脱亲眷，若你执意抵赖，等苏州那边将尸检文书传来，你便再无转圜余地。你的妻儿——我听说你膝下有位十三岁的女儿，你的继室黄氏去年才为你生了个儿子，如今还不满周岁。”

    他倏然换了个冷冽语气：“人犯陈四杰，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会儿定海全县受灾，卢大人一边督办赈灾安抚百姓，一边彻查账目，账上一分一毫他都不肯放过，许是……许是因为连日操劳，身心俱疲，他不堪差事重负，方才想不开自缢。”

    他咧嘴，“诏狱里一向有个规矩——先礼后兵。你是想先听我跟你‘礼’，还是直接尝尝‘兵’？”

    “陈大人，”段臣纲开口，嗓音懒洋洋的，一双桃花眼里漾开不阴不阳的笑意，“不对，现在不该叫你大人了，你这七品知县已经被圣上掳掉，我该叫你人犯陈四杰。”

    “罪员……罪员说……”他嘶哑地挤出一句，“卢大人不是自缢……是被……被……”

    段臣纲在门外慢悠悠地踱了几步，方才推开审讯室的门。

    “算你还有几分识人之明，”段臣纲的语气散漫，他将针举到与陈四杰视线平齐的位置，针尖恰好停在他眼球前方不足一指的距离。

    “不……我不在，我回了后衙，我只是吩咐家仆动手，并叮嘱他要伪造卢明昌上吊的样子。他将人勒死以后，我才过去。”陈四杰说，“我当时搜了屋子，搜出一本卢明昌自己记账的账册，我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没想到卢明昌多留了一张存稿，还被人送到了京城。”

    沈青羽开口：“陈四杰，你的话前后矛盾。你说卢明昌当众痛骂你，甚至扬言要将你告到按察使司去。他明知你和洪巡抚的亲戚关系，还能有这份决心和胆魄，足见他是个不畏强权的人。这样的人，岂会因为连日操劳就想不开自缢？”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逐页翻看。

    “被什么？”段臣纲和阿洲同时问。

    段臣纲那双如桃花眼冷冷地攫住他，握着绣春刀的手微微收紧。

    沈青羽坐在长桌后，一身干净又严整的官袍，和狼狈的陈四杰形成鲜明对比。

    陈四杰的嗓音干涩发哑，始终埋着头不敢抬眼：“罪员认罪，罪员确实贪了一万两灾银，此事被卢大人查了出来。罪员怕事情败露，备好重金上门贿赂，想求他高抬贵手。谁知他不仅分文不取，还把罪员痛骂了一顿，扬言要将罪员告到按察使司。罪员当时急得团团转，心底也曾经起过某些恶念，但他毕竟是朝廷特派的查赈委员，罪员一个七品知县，哪里敢动手加害朝廷命官？”

    陈四杰闭眼道：“……被罪员所害。”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压在陈四杰的头顶，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这话一出口，段臣纲当即冷笑一声，声调刺耳又锐利。

    一番犹疑后，他拼命地左右摇头。

    亲耳听到兄长被害的经过，阿洲绿油油的眼瞳里悄然泛上一抹难过的红色。

    阿洲沉声问：“谁？”

    他亲自去按察使司提的人，却故意落在后头。

    审讯室里，除了陈四杰腕上的沉重镣铐声，便是她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陈四杰几乎汗毛倒竖。

    陈四杰叫屈道：“罪员不敢！”

    陈四杰浑身剧震，那双凹陷的眼睛骤然睁大。

    陈四杰的眼珠跟着那根针左右转动，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小，冷汗从额角滚落，顺着颧骨淌进嘴角，又咸又涩。

    “是……不……不是……”陈四杰语无伦次，镣铐在扶手上磕得哗啦作响，他道，“是我让人动的手……”

    “你自然不知，你的话无一处站得住脚，如何能继续编造下去？”沈青羽道，“陈四杰，你以为你死扛着不认罪就能博一条生路出来？早有钦差前往苏州检验卢大人的尸身，他是自缢，还是死于别的原因，不日就能见分晓。”

    听到她提到自己的儿女，陈四杰嘴唇颤动了下。

    他脚上那双牛皮长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四杰绷紧的神经上。

    然后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从桌上拈起一根细针，对着烛火慢慢转了一圈，针尖在火光下泛出刺目的寒芒。

    他话没有说完，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针凑在嘴边，轻吹了口气。那针发出细细的嗡鸣，像一只嗜血的蚊虫在烛火下振动薄翅。

    陈四杰浑身一颤，终于崩溃般地脱口而出：“是卢大人的家仆。”

    他抬起头，那张灰败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恐惧。

    这些字句犹如钉子，死死地钉进了陈四杰的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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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四杰想不出话来狡辩，只能咬牙道：“下官……下官不知……”

    “你贪墨赈灾银两为真，杀害查赈委员在后，若一切罪证属实，当按‘监守盗’与‘故杀’两罪并论。若查实你为掩盖贪墨而谋害朝廷命官，则是欺君罔上，属罪加一等，当二罪俱发，从重处置——斩监候改为斩立决，妻孥流徙改为发卖教坊，永世不得赎。”

    “放屁。”段臣纲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子扎进入耳膜，他低眸盯住陈四杰，厉声道，“敢情你是在把我和沈大人当成傻子哄。”

    她声腔清冷：“卢明昌前往定海查赈，他究竟是如何死在你县衙之内，那张残稿是怎么回事，你贪污的一万两灾银现在去向如何。一个一个，从头细说。”

    接着，门外才传来一阵轻悠的脚步——是段臣纲。

    陈四杰浑身一凛。

    “看来你不想尝。”段臣纲转首，对着沈青羽的方向努努嘴，“那就听我们沈大人问话，你若答得好，你怎么来就可以怎么回去，你若答得不好——”

    沈青羽平静地说：“我如今问你，是给你机会，不是非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才能定你的罪。”

    段臣纲垂眸看着他冷汗涔涔的头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刽子手在行刑前最后一次磨刀。

    陈四杰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喉头滚了滚，强撑着底气抬头，正好看见那双靴子在自己面前停住。

    沈青羽话音清冷，却字字锋刃如刀：“稚子何辜。他们本可留一条活路，你一再负隅顽抗，就是将他们彻底推入火坑。十三岁幼女教坊司为奴，周岁稚子边疆充军，世代贱籍，永世不得翻身，这就是你做父亲的送给他们最后的礼物。”

    陈四杰的喘息声很粗重，用力捏紧了扶手。

    站于沈青羽身后的阿洲第一时间激愤道：“你撒谎！”他攥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被沈大人轻轻抬手拦住。

    陈四杰面色灰败，眼皮耷拉着不敢抬头，沉默了足足半盏茶时间，他方道：“卢大人……是自缢身亡。”

    “我给了他三十两银子，令他在卢大人的茶水中下药，本想直接将卢明昌毒死，省得他日日盯着那几本账册不放，谁知那药剂量不够，才又改为勒死，之后再做成悬梁自缢的假象。”

    段臣纲：“他下手的时候，你一直在场？”

    陈四杰下意识回答：“您……您是……锦衣卫同知段大人。”

    沈青羽面色沉凝，缓声道：“你杀了他？”

    “不……不……”他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手腕上的镣铐哗啦作响，整个人在椅子上挣动着，像是想跪却跪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