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风雨飘摇(四) 揪出内鬼(2/2)
“人呢?”
陈九缩在墙根下,脸肿得认不出本来模样,左腿明显折了,以奇怪的角度扭着,像条被踩断脊梁的野狗。
陈九没过几天就被逮住了,在南边六十里外的酸枣县。官差顺着陈大头供出的刘麻子一路摸过去,在城西一家半掩门的赌坊里把人按住了。
陈大头连滚带爬地起来,领着众人到了西排废屋,那地窖口藏在半塌的土墙后面,上面盖着些枯草。
刘麻子被黥了字,脸上刺着“贼”字,铁链子从锁骨穿过,拴在石墩上,动一下都带出血珠子。
天还是冷,细枝上结着一层薄霜,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
林五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不……不是一个屋,我住东排,他住西排。”
陈平混在人群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已经把在场三十多个庄丁的名字叫全了,谁家新添了娃,谁家老母亲腿疼,谁年前摔了一跤,他都知道。
城门洞的石板上只留下几滩发黑的血渍,到夜里,两个城卫提了水冲了冲,又撒了层新土。第二天太阳一照,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人群里有个矮个儿汉子的脸白了一瞬,手里的酒碗跟着晃了一下。
张珩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我知道,我爹说人比钱金贵,可有些人,命比草还贱。”
孙嫂走后,她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帘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各房各院各庄子的钥匙分开管,进粮出粮双人记账,值夜轮次三日一换,谁也不准打听下轮谁当值。
陈平笑了笑:“那倒巧了,刚才有人说昨晚看见你从西排出来,你去找他做什么?”
张珩心里暗暗吃惊。
“带路。”
陈九当时正要把怀里最后半串铜钱压上桌,官差的铁尺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陈平看了看天,对张仲道:“把陈九的画像找画师描出来,林五,连陈大头的供词一起,明日送官。陈九跑不了,刘麻子那五千钱,就是他脖子上套着的绳。官差只要寻着这线索,顺藤摸瓜,能揪出谁来,就是官家的事了。”
陈平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走了出来,斜靠在门框上。
“林五。”
酒过三巡,陈平不经意地问一个年纪稍长的庄头:“陈九那小子,平日里跟谁走得近些?”
片刻后,人群里又有一个汉子扑通跪了下来,是陈大头。
官府一查,单是阳武周边,就有三处庄子着了道。
周管家再清点库房时,连扫地的杂役都不敢往库房方向多看两眼。
“夫人,心软了?”
张仲后来说,连西坡放羊的那几个,见了粮车都远远躲开,生怕沾上半点嫌疑。
陈平笑了,“定钱谁给的?”
“在!都在!只搬了二十石过去,还没动!”
张珩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问:“陈大头和林五呢?”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结结巴巴道:“陈郎君,是我……是陈九找的我,他说、他说有人出高价收粮,只要我们能把粮弄出来,就……就给我们一人五千钱,先给两千做定钱。昨晚我们只搬了二十石,还没出庄子,藏在西排废屋底下的地窖里。陈九带人去接头了,让我留下等消息。”
张负借着这股东风,把府里的规矩重新理了一遍。
庄丁们围了过来,见有肉有酒,冻得僵硬的脸上都活泛起来。有人起哄说陈郎君仗义,有人已经跑去灶房看热闹了。
陈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向人群,“昨晚暗窖被撬,二十石粟不翼而飞。陈九一个人搬不走那么多粮,他一定有同伙,现在我给那同伙一个机会,自己站出来,供出主使,我以张家女婿的身份保他,若过了今夜还不认,我自有别的法子让他开口。”
张仲清点,二十石一石不少。
这人做的是无本买卖,专在各县物色破落户和赌棍,许以重利,唆使他们偷盗富户粮仓,再低价转手倒卖。
两个庄丁下去,不一会抬出来一袋袋粟米,果然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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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穷到极处,又沾了赌,就成了别人刀板上的肉。刘麻子那种人,最会找这样的。先请你吃一顿酒,再借你几吊钱,等你还不起,他说有个买卖来钱快。一脚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这世道,专吃那些站不稳的人。”
陈九和刘麻子被押在城门洞示众的那三天,街上照旧有人走动,却没有多少人围着看热闹。
陈平点点头,转头看向张福:“把酒和肉送到灶上去,让伙房热好,今晚庄上所有人加菜,就说是我犒劳大伙这些日子值夜的辛苦。”
第三日傍晚,官差收了链子,把人拖上车送往苦役营。
大家都远远地绕开,偶尔有妇人扯着孩子从旁经过,也只低声骂一句活该,便赶紧走远。
陈平摆摆手:“不急,陈大头,你说粮还在西排地窖里?”
陈平自然看见了,他端着酒碗,踱到那汉子跟前,像是随意地问:“你叫什么?”
消息传回张府时,张珩正在东跨院跟孙嫂盘下月的布账。阿吉从外头跑进来,鞋都没来得及换,在廊下跺了跺泥,隔着帘子就嚷开了:“女郎!那陈九和姓刘的粮贩子都抓着了!县衙判了黥面,铁链拴在城门洞底下示众三日!”
张府的人心,却实打实被这一遭给镇住了。
陈平没有反驳,搂紧了她。
张珩没回头,“我没心软,做贼的坐牢,天经地义。”
张珩点点头。
陈大头抖得厉害:“一个叫刘麻子的,说是南边过来的粮贩子,要收一批陈粮赶在开春前运到颍川去卖。我们想着,就二十石,庄上粮多,不会有人查……”
孙嫂察言观色,把账本合上,“东家,我先把这些拿回柜上,明日再来。”
“林五啊,”陈平想了想,“你跟陈大头是不是一个屋的?”
同一天,刘麻子也落了网。
“跑了,跟他住一屋的庄丁说,后半夜听见门响,还以为他去撒尿,没当回事。”
林五脸色大变:“谁……谁胡说八道?”
周管家把身契重新清点,新进的两个小厮只在前院听差,不进内库。
“你右脚的鞋底,沾着西排废屋那边才有的黄泥。”陈平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语气不咸不淡,“东排到西排的过道上铺了碎石,就算有泥,也是黑土。只有西排废屋后面那一片洼地,土色发黄,你昨晚去过那边。”
这还是那个不与旁人多说话的陈平吗?
“供出了主谋,算是戴罪立功,没判黥刑,但各打了四十板子,发回原籍做苦役三年。听说在堂上打得哭爹喊娘,林五的腿都打瘸了,站都站不起来,是被抬出去的。”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庄头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跟西坡放羊的陈大头最熟,两人常在一起赌钱。前阵子陈九输了不少,还问陈大头借过钱,说年后卖了粮就还。可庄上的粮都在公账上,他上哪儿卖去?我们就笑他吹牛。”
张仲气得冲上来要打他,被张珩拦住:“二哥,把人送官吧。”
林五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平走近两步,把她的肩膀揽过来,往自己怀里按。张珩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