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2/2)
宋青雨面色冷淡:“这是做甚么?”
一日,李璟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只猫儿,揪着后颈皮提到他面前,那猫儿跟先头那只一模一样,除了瞳仁的颜色深些,见了他便不住口地细细弱弱地叫唤,小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
李璟珩垂眸,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道:“你先医病。”
宋青雨成日里一个人待着,无论洗衣烧饭,或是劈柴堆灶,都是亲力亲为。李璟珩要给他拨几个人进来伺候,他嫌折腾,没要,时常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搬着柴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举着冒着火的锅从西头跑回东头,热出一身汗,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喘一喘。可终久做这些的时候不多,一日中大半的光景,都用在发呆上面,坐在门槛边,仰头望着天边舒卷的浮云,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天,直到日暮时分才拖着麻木的腿进屋里去,对着冷锅冷灶,又默默地发怔。
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只会重复一句话。
可到底不长肉。
懒得再管李璟珩是什么反应,反正他已是将死之人,活不长了。
李璟珩气的额角青筋直蹦,扬起手来,宋青雨以为又要打他,本能地捂着头缩了一下,这一躲,却叫李璟珩住了手,默然片刻,落在他鬓边,替他拢了拢发,然后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认了,他早就不奢求李璟珩能放过他了。
李璟珩一连走了几日,没再回过府。
宋青雨简直要疯了,他开始胡言乱语:“医什么病,我才没病,倒不如一死了之了才好,活着有什么意思,要挨打,要挨饿,要挨冻,想躲的躲不过,想留的留不住,我做错了什么,我何罪之有,我该家破人亡,该受人摆布么?我爹娘,小弟小妹,春棠他们就该死吗?”
他自发地披了麻戴了孝,撇去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着了身素净的黑。小宝挨着他的腿站着,抱着个黑漆漆的木盒子,从头到脚都是白晃晃的,眼睛还高高肿着。
“…”宋青雨抿了抿唇,并不说话,眉眼低垂着,尽是厌倦。
宋青雨被李璟珩灌了一肚子的汤水,这会儿正恶心反胃,脸色难看地坐在廊下。看见他们,倒是一怔,也不顾身子还虚着,起身跌下阶来,说:“书衡…”
他会做的菜不多,鱼肉之类的不大会,只会捣腾些萝卜白菜。今日是豆腐烧白菜,明日是豆腐煮白菜,清汤寡水的,偏生他自己还吃的挺乐呵,一顿饭往往还能见了底。
杀人要偿命。杀了他。
“你要知道,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什么是非对错之分。”李璟珩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稍稍抬头来,直视着他茫然无措的眼睛,道,“你没做错。你错的,是遇上了我们。”
小宝上前来,把脸埋在他衣摆间,蹭了蹭,满是鼻涕眼泪,开口时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宋子礼,我们要去找阿棠姐的哥哥,要带阿棠姐去看天涯海角。”
但他夜里抱着宋青雨,拘住他的腰身,只觉得怀里的人儿单薄的像张可怜的纸,苍白的皮肤泛着玉一样的冷意,他埋首在他颈间,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连信香,都浅薄幽淡。
他知道李璟珩在想些什么,他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想要从头来过。
蒋潮生道:“这条命,我也得不折不扣地讨回来。”
李璟珩贴在他颊面的唇轻轻颤抖。
天底下哪有那么合算的事情。
于是愈发攒劲地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来灌他,什么千年的人参万年的龟甲,不要钱似的煎啊熬,宋青雨整个人跟泡在药罐子里头一样,走在十里开外都能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他拎着袖子一嗅,觉得难闻,用沉水香熏了袍子也压不住,只好由着这么去了。
…
他仍然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风起了一阵子,撩的头顶上的叶子一阵哗啦啦细索的响。几只蝴蝶扑拉着翅子飞过来,栖在他搁在膝上的,瘦长洁白的手指尖上面。
他嗓音干涩,喃喃道:“不能不走吗?”
他好似未觉,仍是说了下去:“我想死就死了,还要得你允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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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雨偏过头,闭上眼,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李璟珩的虎口上,滚烫灼人。
蒋潮生淡淡道:“我准备走了。”
但穿上衣服,又成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有时李璟珩也会在他这里凑合一顿,对着满桌的青青白白直拧眉,敲了敲桌子另让孙管事上些细致的小菜。宋青雨没什么胃口,抵触的很,李璟珩就掰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地硬喂进去,直把人逼得眼泪涟涟,才轻拍了拍他合不拢的嘴角,满意道:“得碰点油水啊。”
宋青雨慢慢地学会了生火,也学会了烧饭。他不知从哪淘来本菜谱,整日闷在屋子里钻研,学上几日,福至心灵,便兴兴头头地动手实践,一开始总是弄的厨房里狼烟大冒,烧出来的菜也是乌漆嘛黑,糊成一团不能看。他吮着指头上割出来的血珠,把菜倒掉,顶着满脸黑灰继续鼓捣,有次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如释重负。
更多时候,他对李璟珩的态度都是爱答不理。
怀璧其罪。
“你要长命百岁,知道吗?”李璟珩一下一下地抚摸他腕间的锁链,凑过去亲他修狭的眼尾,把那片纤长黑浓的睫毛弄的湿乎乎一片,“我没让你死,你才不能死。”
“希望我下次回来的时候,还能再看到你。”他凝视着宋青雨,一贯轻浮浪荡的眉眼显得沉寂,“宋子礼,你可得好好活着。”
他们或多或少,都因他而死。他低着头看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难过地想。
他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宋青雨顿住,这才注意到他肩上背着个搭裢,那是郑阳留下来的,空瘪瘪的,估摸着也没什么东西。
隔天早上,蒋潮生便回来了。
蒋潮生走后,这间小院儿就彻底冷清了下来。
“我不要。”宋青雨抗拒道,“你拿走吧,随便给什么阿猫阿狗玩儿,不要再给我了。”
李璟珩把猫往他怀里一丢:“给你养着玩儿。”
他眼前一湿,泪意奔涌,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蒋潮生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后才说:“宋子礼,你好自为之吧。”
李璟珩要对他做什么,他都顺从,宽衣解带,投怀送抱,辗转承欢,他好像只剩下一层秾丽稠艳的皮,眼里是茫茫然的空洞,唇虚虚地张着,时而猫儿一样的小声地叫。
宋青雨睁不开眼,只觉得眼睛都快被他舔化了,但说出口的话一样的扫兴。他说:“李璟珩,你凭什么,能决定我的去和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