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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隔着屏幕的债,她打算用一辈子,当面还。
“那你呢?”易钧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罗生,做的是生殖健康方向?”
“嗯。”
“具体哪块?”
“辅助生育的药物。”张清澜斟酌着措辞,“有些家庭,想要孩子要得很艰难。我想让这件事,变得容易一点。”
易钧泠端咖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生殖健康。辅助生育。
她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深色的液体,声音听不出波澜:“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为什么。张清澜握着杯子。真实的答案就坐在对面,隔着一张桌子,捧着一杯全糖奶茶。这个方向是2030年定的,那时候她只知道学姐在a国做着和神经科学、ai沾边的研究,结了婚,幸福着,永远不会属于她——她选ai制药,无非是想离那个世界近一点,近到能听懂她朋友圈里的专业词汇也好。再后来,方向一年一年收窄,从ai制药收到辅助生育,从一场说不出口的仰望,收成了事业,收成了信仰。
而2031年的那份诊断书,2034年的那场离婚,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命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把她十九岁、二十三岁、二十九岁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打磨成了为今天准备的伏笔。
“因为,”她慢慢地说,“我见过有人因为‘生不了’三个字,过得很苦。我觉得这不对。身体的事情,应该有办法。”
这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但易钧泠抬起眼,在那双杏眼里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近乎愤怒的认真。仿佛“生不了”这三个字得罪过她本人似的。
“你这个方向,”易钧泠轻声说,“得罪很多人。也造福很多人。”
“我不怕得罪人。”张清澜说,“我怕没办法。”
第一面2
中午在老街吃的饭,下午的安排是看电影。
电影是张清澜提前一天买的票,县城唯一一家电影院,春节档的排片一水儿的喜剧和动画,她翻了半天排片表,在最底下翻到一部纪录片——《深蓝的边界》,讲深海生物的,排片可怜,一天只有一场,下午两点四十,小厅。
她买下那个厅里最好的两个位置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2018年,县中门口那张喜报上,除了分数,还有一小栏“学生自述”。易钧泠在那一栏里写:喜欢生物,喜欢纪录片,希望以后做一个能把生命讲明白的人。
十九年前的那句话,她记到现在。
电影院很旧,暖气不足,小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灯暗下来的时候,张清澜在黑暗里轻轻吐出一口气——黑暗救了她,黑暗里没有人看得见她的表情。
片子拍得很好。深海的蓝一层一层压下来,热泉口的盲虾,发光的水母,镜头缓慢、安静、近乎虔诚。她听见身边的人看得入神,呼吸放得很轻,在讲到管水母群体协作的那一段,很轻地“啊”了一声,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张清澜在黑暗里偏过头。
银幕的光落在易钧泠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她看得专注,睫毛在蓝光里投下很淡的影子,唇角微微翘着——是那种真正沉浸在自己热爱的事物里的表情,不设防,不端着,三十六岁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十八岁的东西。
张清澜看了一会儿,在她察觉之前把头转了回去,心跳如鼓。
两个小时的电影,她大概只看进去了一个小时。另外一个小时,她在做一道无解的题:身边这个人,此刻离她不到三十公分,大衣的袖子偶尔会碰到她的袖子;这个人是她从十一岁起就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而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旁边,跟她在同一个黑暗的影厅里,看同一片深海。
这件事本身,已经超出了她二十九年人生里所有好运的总和。
散场的时候,易钧泠眼睛亮亮的:“这片子不错。现在愿意拍深海纪录片的团队不多了,光是那个热泉口的镜头,没有三年蹲不出来。”
“您喜欢就好。”张清澜跟在她身后半步,亦步亦趋。
出了影厅,易钧泠还在回味,边走边说:“最震撼的是管水母那段——单个个体没有完整的器官,可它们聚成一个群体,就能分摊消化、运动、繁殖,几十米长,像一整座活着的城市。你说,这算一个生命,还是一群生命?”
“学界还没吵完。”张清澜接得很快,“前几年有一篇从神经协调角度切入的综述,主张按‘功能整体’来定义——哦,那篇是您写的。”
易钧泠猛地停住,转头看她。
“您还在蓝岭的时候发的,一本影响因子不高的小刊,”张清澜浑然不觉,掰着手指往下数,“我读过。还有您2024年那篇神经可塑性的,2027年那篇计算模型的——”
“张清澜。”易钧泠打断她,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读我论文?”
“……”被抓包的人僵在原地,耳朵又开始红了,“我、我是做药物设计的,交叉学科,文献都得看一点。您的方向和我的方向,挨得近,所以就……”
“就什么?”
“就,读得比较全。”她声音越来越小,“全部,都读过。”
易钧泠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蓝岭那篇管水母的综述,发表在一个影响因子不高的小刊上,连她自己课题组的学生都未必读过。眼前这个人,说“全部都读过”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有说什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里,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说起来,你也喜欢看纪录片?”
“我——”张清澜顿了顿。她可以撒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说喜欢,说她也是资深纪录片爱好者。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实话:“我不太看。我觉得您会喜欢。”
易钧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电影院走廊的灯有点昏,照得那双杏眼湿漉漉的。
“张清澜,”易钧泠说,“你这个人,有点奇怪。”
“对不起。”
“不是贬义。”易钧泠抱着手臂打量她,“一般人相亲,都拼命展示‘我们多合适’。你倒好,一句一句全是实话——问论文,是‘全部都读过’;问电影,是‘我觉得您会喜欢’。你就不怕我觉得你无趣?”
“怕。”张清澜说,“但我更怕您觉得我不诚实。”
四目相对。走廊尽头有人在笑,很近又很远。
“行吧。”易钧泠先移开了视线,理了理围巾,“晚上吃什么?我请你。今天让你破费一天了。”
“您定。”张清澜立刻说,“都行。不要香菜就行。”
晚饭在一家湘菜馆,老街上开了二十多年的馆子,木桌木凳,灶台的火光从明档里透出来。正是饭点,人声鼎沸。
落座,倒茶,然后张清澜做了一件让易钧泠再次刷新认知的事——
她拆开两副碗筷的塑封,拎起桌上的茶壶,把滚水倒进碗里,筷子、勺子、杯盏,一样一样烫过去,烫完自己的,把易钧泠面前那副也拿过来,一样一样烫好,用干净的纸巾垫着放回原位。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湘城的馆子,碗筷都是大锅里洗的。”她把烫好的筷子摆正,“烫一下,干净。”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手撕包菜、一个瓦罐汤。张清澜把鱼眼睛旁边最嫩的那一块肉夹下来,挑净了刺,放进易钧泠碗里;牛肉里的香菜梗,她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拨到自己这边;汤先盛了一碗,吹了吹,试了温度,才推过去。
易钧泠看着碗里那块挑得干干净净的鱼肉,忽然说:“张清澜。”
“在。”
“你对谁都这样吗?”
张清澜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她说。
“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张清澜放下筷子。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些事她在心里做了十九年。喜报前驻足的小女孩,校史馆里踮脚的少女,隔着太平洋刷朋友圈的博士生,每一个她都做过同一场梦:如果有机会坐到这个人身边,她要把鱼肉里的刺挑干净,要把烫的杯子包好纸巾,要记住她不吃香菜。
这些事她在脑子里演练了半辈子,今天头一回上岗,全是肌肉记忆。
但这些话不能说。
“因为今天是相亲。”她最后说,“相亲,就应该拿出最好的状态。”
易钧泠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最好的状态’,”她夹起那块鱼肉,“能维持多久?”
“一辈子。”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张清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从脖子红到耳根:“我、我的意思是——”
“吃饭。”易钧泠低下头,唇角压不住地弯着,“鱼头要凉了。”
那顿饭的后半场,张清澜的耳朵一直是红的。易钧泠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一点:只要她故意多看这个alpha两眼,那双狗狗眼就会慌一下,然后强装镇定;只要她语气稍微软一点,那双手就会给她夹更多的菜,仿佛这样就能掩饰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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