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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你了解得也够多了——我不绕弯子。”易钧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我三十六年的人生,前半段顺得不像话,后半段,栽了一个大跟头。这一跤摔得有多狠,你知道。所以我现在做任何决定,第一件事不是看它能有多好,是看它最坏能坏到哪里去。”
学姐,我看了你一年,又替你看了一眼。现在,我们一起来看了。
易钧泠看了一眼:“默。”
湘城的元宵灯会,是全县一年里最热闹的晚上。老街扎满了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一盏,从街头亮到街尾,把整条青石板路映成一条流淌的河。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卖汤圆的挑子热气腾腾,孩子们举着糖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这十天,”易钧泠望着水面,兔子灯在她手里一晃一晃,“我想了很多。”
张清澜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她怕自己一动,这一切就会像水面的灯影一样,碎掉。
“我高中那本日记本,”她一字一字地问,“你怎么知道?”
“最坏的情况,我想过了。”
“我想过你可能是一时兴起,想过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想过我再一次站在手术台上——”她的声音顿了顿,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稳住了,“想过我把最后一点体面也输掉。”
正月十五,元宵。
易钧泠提着兔子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张清澜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可她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小心翼翼地、像确认一组不敢置信的实验数据一样,轻声问:
孟老师到底给这孩子讲过多少关于她的事?137分的卷子,148分的英语,甜酒冲蛋,日记本的名字——这些零零碎碎的细节,一个人要听多少遍、记多少年,才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处处对得上暗号?
“张清澜。”
只是走在灯河里的她,心里那一点疑影,又悄悄厚了一层。
“对。”摊主笑呵呵地递过来一盏小小的兔子灯,“姑娘好才学!”
张清澜的呼吸,轻轻屏住了。
“学姐——”
“不是,”张清澜认真地说,“是这一条最适合你。黑狗不叫不吼——沉默的默。学姐,你高中时候有一本日记本,名字就叫‘默’——”
从县中出来,天色尚早。易钧泠的心情明显很好,一路走一路指着街边的铺子讲小时候的事;张清澜在旁边听着,把她说的每一个地名、每一件小事,都悄悄地收进心里——这些是她缺席的十九年,如今由正主亲口补讲,一字一句,都是绝版。
人潮很挤。张清澜走在靠外的一侧,用自己的肩膀给学姐隔开人流,走得很稳。一盏一盏的灯从头顶流过,红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姐——学姐,”走到猜灯谜的摊子前,张清澜忽然停下,“你猜这个。”
“所以,”易钧泠深吸了一口气,吐出,然后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出了那句话:
易钧泠接过兔子灯,挑眉看张清澜:“你故意挑个简单的让我?”
灯火如海,人潮如织。张清澜站在一盏莲花灯下,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轰”地一下全部涌回耳朵尖。
吃过易母煮的汤圆——芝麻馅的,张清澜吃了两碗——两人出门看灯。
“学姐。”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易钧泠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提着兔子灯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站在河边,看水里的灯。
三个字,轻飘飘的,混在元宵夜的风里。
“然后我发现,”易钧泠转过头来,看着她,“就算把这些最坏的可能一项一项加起来,放在天平的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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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的另一头,只要放一个你,”她说,“就够了。”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灯笼上挂着一条谜面:一只黑狗,不叫不吼——打一字。
河风停了。满河的灯影静静的。
“我……孟老师说的。”她艰难地找补,“孟老师以前总跟我们讲你的事,讲你怎么学习,怎么用功……提到过,你的笔记本。”
走到老街尽头,人潮渐渐稀了。这里临着河,对岸的灯映在水里,一河的星火。晚风很冷,但空气里有汤圆的甜香和爆竹的硝烟味,是元宵夜特有的味道。
“那……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