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篇·番外:江南春深·此心如初(4/5)
沈南风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好入口。他没有问这茶为何永远不会凉,只是静静地喝着,偶尔抬眸看向对面那个吞云吐雾的人。
崔玄清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烟雾从他唇间缓缓逸出,有时凝成鸟兽,有时凝成花草,有时只是随意地飘散。那些烟雾像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延伸,是他无声的语言。
沈南风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这样的人,这样的茶和烟,似乎……也不错。
此后的许多日子里,沈南风成了枕溪小筑的常客。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有时甚至是清晨。他会带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城里的糕点,乡间的野果,偶尔是一本新得的书,或者一坛据说很不错的酒。
崔玄清从不问他为何而来,也从不问他何时会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吞云吐雾,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偶尔用烟圈和他说几句话。
沈南风渐渐学会了读那些烟圈。
圆润的圈,代表心情好;棱角分明的圈,代表有些不悦;凝成字的时候,是郑重的回应;化为鸟兽的时候,是随意的调侃。
那些烟雾像是一门只有他能读懂的语言,在沉默中传递着千言万语。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你这烟,是什么做的?」
崔玄清懒懒地抬眼:「想知道?」
「嗯。」
崔玄清没有说话,只是将烟筒递了过来。
沈南风愣住。他看着那支雕着缠枝莲纹的竹烟筒,看着烟斗处那块温润的老玉,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接。
「试试。」崔玄清的声音懒洋洋的,「不会上瘾。」
沈南风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接过。烟筒入手温热,带着那人掌心的温度。他学着崔玄清的模样,将烟嘴凑到唇边,深吸一口——
然后呛得涕泪横流。
「咳、咳咳咳——!」
崔玄清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唇角弯起一个极明显的弧度。他伸手拿回烟筒,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在空中凝成三个字——
「傻不傻」。
沈南风咳得满脸通红,抬眼瞪他,眼泪还挂在眼角,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咳咳——你故意的!」
崔玄清没有否认,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这一次,烟雾凝成两个字——
「开心」。
沈南风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人唇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心头那点恼怒瞬间烟消云散。
他也笑了。
初夏的时候,沈南风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那日黄昏,夕阳将溪水染成一片金红。
两人坐在茶寮外的青石上,崔玄清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烟雾从他唇间缓缓逸出。
沈南风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的眉眼,忽然开口:
「崔玄清。」
「嗯?」
「你……还想着他吗?」
崔玄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远处的溪水。烟雾从他唇间逸出,这一次没有凝成形状,只是随意地飘散,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了些:
「想。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南风看着他,没有追问。
崔玄清缓缓转头,看向他。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些许,琥珀色的瞳仁中映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着他的倒影。
「一年前,我看着他站在溪边,心里想的是:若能与他说一句话,此生足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后来我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心里有谁,那点念想就慢慢变了。不再是想得到,只是想……远远看着就好。」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就像看一朵花,开在那里,好看,就够了。不必摘下来。」
沈南风静静听着。
「可你——」崔玄清忽然转头,直直地看向他,「不一样。」
沈南风心头一跳。
「你来了,坐下,喝茶。」崔玄清的声音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那目光却灼得惊人,「你带糕点来,带书来,带酒来。你呛得满脸眼泪,还瞪我。你坐在这里,和我在一个午后,一个黄昏,一个清晨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沈南风心口:
「你在这里。不是远远看着的那种在,是坐在对面、可以说话、可以笑的那种在。」
沈南风垂眸,看着那根点在自己心口的手指。那指尖温热,带着烟草的气息,和他这颗正在狂跳的心,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他缓缓抬眼,看向崔玄清。
夕阳下,那张清俊的脸镀着一层金红的光,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仁中翻涌着某种他不敢确定的情绪。是期待?是渴望?还是别的什么?
「崔玄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方才说的话——」
话没说完,一个烟圈飘到他面前,轻轻停住。那烟圈缓缓变形,凝成一个字——
「真」。
沈南风看着那个字,看着它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看着它慢慢散开,融入暮色之中。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浅笑,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尾弯起来,唇角扬起来,连眉眼间那些常年积压的愁绪,都在这一刻消散无踪。
「崔玄清,」他说,「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崔玄清静静看着他。
「我这二十三年,」沈南风一字一句,「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看我。不是因为我像谁,不是因为我能带来什么,只是因为……我是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崔玄清那根还点在自己心口的手指:
「谢谢你。」
崔玄清愣住。
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温暖,有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慵懒的敷衍,不是淡漠的礼节,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烟筒,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在空中凝成两个字——
「谢谢」。
两个字并排飘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许久许久,才慢慢散开。
沈南风看着那两个字,握着那根手指的手,轻轻收紧了些。
溪水潺潺,暮色四合。
这一刻,他们都没有说话。
可那些烟圈,已经替他们说了所有该说的话。
季节转入盛夏的时候,沈南风已经习惯了每日午后往杏花村跑。
官舍的人都知道,通判大人每到未时便会出门,说是「巡视民情」,却从不带随从,也从不骑马,只一个人慢慢走着,往城外的方向去。有时黄昏才回,有时入夜才归,回来时唇角总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有人问他去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在那个临溪的茶寮里,有一个吞云吐雾的人,正在等他。
这一日,沈南风来得比平日早了些。
穿过竹林,他一眼就看见崔玄清仍坐在那块青石上。可今日不同——那人没有抽烟,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溪水出神。手中的烟筒搁在一旁,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得比平日大些,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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