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海棠白首(2/5)

    夏侯靖得逞般低笑着,像隻偷腥成功的猫。他又退后一步,抱着手臂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越看越觉得别有风致——那稍稍上扬的眉峰,竟为凛夜清冷的眉宇间平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飞扬神采,与他此刻脸上的红晕相映,竟有种别样的生动。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才牵起凛夜的手:「甚好。走,用早膳去。今日天气极好,阳光暖而不烈,为夫带你去行宫后山走走,那儿有处『揽星亭』,地势高,视野开阔,景緻颇佳。」

    凛夜能清晰看见夏侯靖俊美无俦的脸上专注认真的神情,那双在朝堂上总是深邃威严、蕴含雷霆的凤眸,此刻只盛满了自己的小小倒影与融融暖意,专注得彷佛天地间仅此一事。他心跳微微加速,脸上发热,却没有动弹,只是顺从地微微仰起脸,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任由对方动作。这是一种全然的交付与信赖。

    夏侯靖自己也察觉了那细微的不和谐。他蹙起剑眉,仔细看了看镜中效果,又低头凑近看了看凛夜实际的眉毛,甚至伸出未执笔的手指,虚虚沿着眉形比划了一下。确认失误后,他剑眉微挑,脸上却毫无窘色,反而理直气壮地放下细笔,双手捧住凛夜的脸转向自己,低头在那微微蹙起的、带着无奈笑意的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朗声笑道,笑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宠溺:

    凛夜被他这番强词夺理的歪理说得哭笑不得,脸上却控制不住地泛起更深的红晕,那红从脸颊迅速蔓延至耳根,甚至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如晚霞浸染白玉。他无奈地瞪了夏侯靖一眼,那一眼眼波流转间,因羞赧而自然生出的媚色却让那瞪视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带着小钩子,勾得夏侯靖心痒难耐,忍不住又凑过去在他微红的眼角亲了亲。

    「夫君总是……这般有道理。」他轻声嗔道,嗓音软糯,却也没真的要求擦掉重画,任由那略显独特的眉形留在脸上。这份纵容,本身就是最甜蜜的回应。

    「晟儿,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凛夜轻声道,语气并无半分责备,反而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与理解,甚至有一丝怜惜。他将信递还给夏侯靖。

    凛夜看着那几个大字,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回信……也太过简洁直接,虽是实情——他们此行西山,主要目的确实是让自己远离朝堂静心休养,图个清静——但对于一个年仅十二、独立担当监国重任、努力想证明自己、内心又充满忐忑与渴望指引的孩子来说,这样近乎打发的回覆,未免显得有些严厉,甚至可能让那孩子感到失落或被泼了冷水。

    早膳依旧设在「枕泉堂」附属的侧厅。厅外连着一片小小庭院,植了几丛翠竹,环境清幽。菜色以清简滋养为主,有熬得浓稠喷香、米粒开花的碧粳米粥,几样精緻爽口的小菜如胭脂鹅脯、拌三丝、酱脆黄瓜,一笼晶莹剔透的虾仁蒸饺,并两碟刚出炉、酥软可口的荷花酥。两人对坐用膳,夏侯靖不时将自己觉得好的点心夹到凛夜面前的碟中,又细心地为他盛粥晾温。气氛宁静温馨,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低语交谈。

    凛夜看完,清冷的眉眼间也自然而然地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如春冰初融。他能够想像,那个平日被教导得规矩老成、少年老气的小太子,在写这封信时,是如何努力绷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既要展现出储君的威严气度,又忍不住想向最亲近、最信赖的两位「父亲」倾诉压力、寻求认可与指引。

    两人距离瞬间拉得极近,呼吸可闻。

    他接过笔,在夏侯靖那几个大字下方,以自己清隽秀逸、如竹如兰的字体,添上一行:

    夏侯靖看着那行温和却不失原则的补充,又抬眼看看凛夜沉静温和的侧脸,心知他对这个过继来的孩子是真心爱护与悉心教导,并非仅仅出于责任。他心中微暖,却也升起一丝幼稚的酸意,伸手揽过凛夜的肩,将他带入怀中,语气故意酸溜溜地道:「娘子对晟儿,倒是体贴入微,考虑周全。为夫这个正牌夫君,都要吃味了。怎不见你对我这般细緻叮嘱?」

    夏侯靖接过,指尖微一用力,捏碎火漆,取出内里信纸展开浏览。他俊美无俦的脸上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慵懒閒适的模样,只是那双锐利凤眸在快速扫过字句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与瞭然——那是长辈看到晚辈努力装成熟时,既觉有趣又感欣慰的眼神。他看完,随手将信递给身旁正低头整理袖口的凛夜,语气随意:「晟儿来的,瞧瞧。」

    用罢早膳不久,漱口净手后,正当夏侯靖准备牵着凛夜出门时,德禄便恭敬地躬身而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低声道:「陛下,亲王殿下,东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夏侯靖,轻声解释道:「总要给他留一条可以求助的路,让他心里有个底,不至过于惶恐。同时也是教他如何把握请示的分寸与时机,何为可自决,何为需上报。完全置之不理,恐他压力过大,或畏首畏尾不敢决断,或急于表现而行差踏错。毕竟,他还小。」

    夏侯靖的动作很慢,顺着那原生的眉形,从眉头开始,细细地、一点点地描摹填充,试图让颜色均匀过渡,线条流畅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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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让人心软。

    「……」凛夜透过铜镜仔细端详,清冷的眉眼间浮现一丝无奈的、却含着纵容的笑意,轻声提醒,语气柔软,「夫君,左边这里……好像,有些画得上扬了?与右边不太一样。」

    「多问内阁,勿扰你皇叔清静。」

    「若遇实在难决、阁臣意见相左之事,可密封飞鸽传书至此,简述即可。日常事务,依陛下所言,多与阁臣商议,亦是学习之道。」

    夏侯靖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爱极,忍不住大笑出声,爽朗的笑声在静谧的厅堂中迴盪。他收紧手臂,在凛夜发顶落下一吻,这才鬆开,将写好的回信交给垂手侍立的德禄,吩咐道:「用东宫信鸽,速速送回。」

    写罢,他将笔递给凛夜,挑眉示意,凤眸中带着戏谑与一点点「你看我处理得多干脆」的得意。

    「歪了又如何?在为夫眼里心里,这便是全天下最好看、最独一无二的眉!只属于我家娘子的眉!谁敢说不好看?」他说着,还故意瞪了镜子一眼,彷佛镜中影像会提出反对意见。

    他语气霸道专横,眼神却温柔得要滴出水来,盛满了星星点点的爱意与得意。

    夏侯靖执笔的手稳而轻,屏息凝神,笔尖小心翼翼落在凛夜左侧眉梢。凛夜的眉毛本就生得极好,形如远山含黛,色如淡墨轻染,弧度自然优美,无需过多修饰已是一道风景。

    夏侯靖哼笑一声,接过信,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取过纸笔,略一思索,便挥毫写下几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字迹霸气凛然:

    凛夜接过信纸,指尖触及那质地坚韧的御用笺纸。他垂眸细看,是太子夏侯晟的亲笔信,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力求完美,显见书写时的郑重。内容详细禀报了监国几日来的要务简况:哪些奏章已批阅,哪些事项已交内阁议处,朝会上讨论了哪些议题,自己又发表了何种见解。

    然而,画眉这事,看着简单,实则极需技巧、手感与对力道的精妙控制。夏侯靖虽是文武全才,于丹青一道亦有相当造诣,能挥毫泼墨绘就江山万里,但亲手执笔为人描眉,却是破天荒头一遭。笔尖是柔软的动物毛,与纸张或绢帛的触感截然不同,落在柔软的皮肤上,力道、走向更难以精准控制。他全神贯注,画至眉峰处,或许是因过于紧张想画出那份自然的弧度转折,手不自觉地微微一顿,线条不自觉地稍稍上扬了些许,与另一边原生眉峰的弧度产生了微妙的差异。

    凛夜知他是故意玩笑,耳根却还是红了,轻推他坚实的胸膛一下,力道轻得如同挠痒:「夫君!又胡说……这怎能一样?」语气带着嗔怪,却更似撒娇。

    言辞间努力表现出符合储君身份的稳重干练,措辞严谨,引经据典。但在信末,笔触却稍显凌乱,不再那么一板一眼,而是提了两件发生在地方、不算十万火急却颇为棘手、让朝臣意见分歧的事务请示。字里行间,能清晰读出小太子隐藏的努力镇定下的犹豫、对自己判断的不确定,以及那种渴望得到认可、寻求指点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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