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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火起,江昔玉在纷乱中将黎青从火场牵出,行至院中便听见外院何向鸿的呼喊声,无奈口巾敷鼻不得回应。混乱间黎青要去外院将何向鸿一并引出,江昔玉却死死抓住她不放,要她从后院偏门逃离。若非她执意挣脱,冲去前院将何向鸿抱出,便又是另外一种结局了。
逃脱后她才知道,前院的门在那晚竟被人在外锁住。火起处的后院却偏门无阻,若非人为,怎叫人信?
她伸手攥住江昔玉的手腕,指节因用力泛白,江昔玉吃痛,却并不挣扎,静静道:“她是累赘。你本就无需为她负责。你的心一共有多少?我拥有的都还不够,她一个外人,凭什么?你狠不下心丢下的包袱,我顺势帮你,难道是我的错么?”
“告诉我。”
江昔玉微微抬眸眸看着黎青,良久才扯了扯嘴角,眼神晦暗,叫人看不出笑意:“方婉华想要你的命,张家那位想要我的命。”
黎青猛地松开手,一时间脑海中百转千回,竟想不出一丝缘由:“你又是怎么”
江昔玉别开脸,看向窗外的树影,不再多说什么。
因此次纵火案的目标涉及的黎青和江昔玉,在社会上是有头脸的人物。时任警察局长的冯局携负责此案的卢探长亲自接见了二人,一并将押解的犯人带上。黎青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纵火犯不是别人——正是家中这几日回去筹备儿子婚事的女佣人吴妈。
吴妈神色恍惚,也不看任何人。痴痴地由两个警卫员架着,坐上了审讯台。
冯局不怒自威,并不多置言语,只朝着黎青与江昔玉淡淡颔首。只卢探长上前道:“这妇人已经供认,说是受王家七太太的指示,可要命人去王宅押人来审?”
冯局只道:“口说无凭。她一个女佣人,哪来的门路人牵扯上王七太太?”
吴妈眼神四漂,不敢言语,一旁江昔玉恶狠狠瞪她一眼,吴妈顿时清醒些许,想起那晚巷内江昔玉同她说的话,颤颤巍巍道:“是是王七太太和张家那位阮太太他们,他们要我做的!”
冯局闻言大惊失色,那王七太太也就罢了,倒不是什么不可处置的人。阮氏却可是他胞姐的独女,他的亲外甥女!阮氏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他清楚,向来不会惹是生非,怎么会设计杀人?和江昔玉与黎青能有多大冤仇?
卢探长忙呵道:“吴氏!你胡言什么?”
不料吴妈继道:“是那二位太太找上我,瞧我儿新婚,给了我一间城郊的新房,请托我泼油纵火还说若不听从她们,就要我全家都死无全尸,我是被逼迫!警官明查!”
江昔玉冷笑一声,转而望向一旁的冯局:“不只是闹市纵火行凶,更带着买凶杀人。兹事体大,冯局不给我二人交代,也该给武汉、给司法一个交代。”
冯局深色凝重,只道:“自然,冯某不是徇私枉法之人,还请二位放心。”
警局上下人员开始审案子,黎青便随着江昔玉先行一步返回医院。车上黎青一言不发,也不看江昔玉。下了车,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好似两个陌生人。
在江昔玉看来,她是不懂黎青此次为何这样对她动怒的。自己默默帮她扫清障碍,难道不是好事一桩?至于牵扯到何向鸿,江昔玉自顾自的认为解决掉这么个累赘,同样也是做了黎青狠不下心做的一件事,毕竟她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她也还想重新走上戏台,她需要了无牵挂。而她所想的黎青的了无牵挂,也并非没有自己的私心在。她要斩断黎青所有的牵挂,让黎青的生命只有她一个人——至于那个孩子,会是她们的孩子。
可是黎青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又做错了。
自己为什么下意识的要用“又”呢?
这一次二人的僵持并没有持续太久。先前住的院落早被烧的破败不堪,没法再住下去。何向鸿出院后,江昔玉便在同何向鸿学校一街之隔的地方另租下一处新房,像是有意要做样子给黎青看。不得不说这一步棋倒是行对了,黎青见她大抵接纳了何向鸿,也不再多追究起火之事。虽说至今也不知自己是为何惹火上身,可她对江昔玉别的事情不放心,经此一事,保护自己安全这方面,他认为江昔玉比她要更有未卜先知,洞悉全局的能力。非要争个结果,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她选择了妥协。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住所不比从前,要喧闹不少,坐在庭中便能听见街市上的喧闹声。好在黎青是戏园子长大的,自是不在乎这些。
江昔玉匆匆从推门归来,手上拿着一份报纸,见黎青在院中写字,便直将报纸递给她。只见报纸上赫然登着“男子为情买凶杀人,女佣被迫纵火焚主”的头条,那男子不是别人,竟是钱世宇。
“怎么是他?”黎青对于元凶的了解,仅限于那人在警局吴妈的证词,后续并没有再逼问江昔玉,而是冷处理了这件事。当时对江昔玉的不满,更多是在她对何向鸿在这件事中的处理方式,并非其他。因此她以为方婉华和阮氏合谋,是板上钉钉的事。
江昔玉漫不经心道:“自以为攀上高枝,总要栽进去的。”她面对这位跟了自己多年的昔日情人被捕,并没有太多情绪。一切都是她预设好的。
那日警局内,黎青和江昔玉走后,冯局长欲私下问询阮氏后再做定夺。未曾想阮氏本就打算第二日来找舅舅说情,自己上门来一并交代了。当从舅舅口中得知吴妈落网,一早就当着黎江二人的面供出了她和方婉华之时,顿时面色如土,吓得昏死过去。事实如此,冯局长也倍感无奈,虽然口上说着不会徇私枉法,可毕竟是自己的骨血至亲,姐姐唯一的孩子——又嫁在张家,若毁了这桩婚,今后不知道要在张家少借多少力。便又与江昔玉见了一面。
江昔玉将自己、阮氏、钱世宇三人的关系托盘而出,在中间添油加醋一番,说得像阮氏定为钱世宇蛊惑一般。冯局长一点就通,当天夜里便派人将钱世宇捉捕归案。至于另一真凶方婉华,王七不过王司令一族弟,无需顾忌什么。便带人连夜赶进王七家将方婉华带走,本以为需要逼供,可没想到方婉华却认了命似的,直接将钱世宇认作共犯。这案子就这么了了。阮氏随未在明面上为这愚蠢的行为买单,却经不起惊吓,大病了一场,至今还在家中静养,也算是天道轮回。
二人正在院中说话,院外忽来了扣门声。黎青便走去开门,心想她们才搬至这里不久,会是谁登门拜访?开门一瞧,竟是王弗迪掂着大包小包的来了。
“我妈这些日子念佛呢,不方便出门,特意嘱咐我来拜访。”王弗迪说着便将东西在院中放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听说那小丫头受伤了?恢复的可还好?”
黎青对他的到访本就起疑,被这样一问更是不解,也只得扯出一个笑脸道:“没什么大事,都已经回去上学了。替我谢过王太太。”
王弗迪摆摆手,兀自坐在院中石凳上:“出于私心,我也想来看看您二位。若不是江小姐,我倒真不知该拿七婶怎么办。”
江昔玉因他突如其来的揭露怔了怔,看了眼一旁只低头饮茶的黎青,怕在她面前不肯说真话又惹她恼怒,便一并将王弗迪如何把方婉华的计划透露给他、与她合谋将这场纵火案假戏真做下去的诸多事说了出来,见黎青不应,又补了一句:“害曹钰垤下狱的,是钱世宇。他应得的。”
黎青这才噗嗤笑出了声:“你怕我怪你不成?你想要做的事,我不拦你,先前恼怒只是因为你瞒着我,又想”她本想说涉及何向鸿,顾及外人在场,终究没有说出口。
王弗迪故作惊讶道:“原来这些事薛太太不知道!”
江昔玉脸色一沉,本想反驳一句“她不再是薛太太了”,可知道王弗迪这人难以捉摸,有些事情不如不说。只道:“你这次来,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
王弗迪微微一笑:“原来江小姐等着我呢——瞒不过您,我这番叨扰,一是母亲所托,二则是亲自来提个醒,国党那边已经注意到小丫头这个漏网之鱼,只不过前些日子党内纠纷,无暇顾及,眼下局势稍稳薛太太想好人做到底,便要早给她另寻地方安置才是,若是信得过我,把小丫头交给我安排就更好不过了。”
黎青闻言心底大惊,面上却不敢发作,怕被看出哪怕一丝无措。
王弗迪敛了神色,淡淡道:“何家夫妇做的党务工作,我是他们在武汉的交接人。只可惜还没正式碰面,他们就被张易臣手下的眼线截获。那日我爹寿宴上——罢了,不提,不提。”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机密,不只是因为国党搜捕日益抓严,他需要尽快的获得二人的信任带走并保护好遇难同志的遗孤,更是黎青这些日子对何向鸿的照拂有目可睹,而江昔玉这样的人,听多言少,断然不会外传。
黎青这时候一点就通,认为王弗迪这话并不假。只心想那近时王弗迪对她们各方面莫名的照顾,就来的不奇怪了。若是为了带走何向鸿,他完全可以千方百计的劫去,或是干脆对自己杀人灭口,没有必要各处示好寻求她的信任。只是没想到,他一个国党将领的儿子,居然是共/党的地下情报者,真是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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