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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站起来,仰起头看韩非:“师兄想的也对,没有法和术,粮食收上来也分不好。”
韩非走过来,把那卷露出来的竹简接过去,替嬴政插进袋中。他蹲在嬴政身边,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刚才……说粮食,我没想到。我只想到了……法和术。”
公孙戌第一个走出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讲堂,荀子还站在堂中,面前是那个四岁的嬴政。
韩非说的是国怎么治,嬴政说的是国怎么在,李斯以前只想过怎么治,从没想过怎么在。
李斯看着那行字,站了几息。
治与在,两回事。
李斯收拾竹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把竹简一卷一卷卷好,系上绳再放进书袋。
学不可以已,他从上蔡到兰陵,从粮仓走到学馆,以为已经甩开从前很远。今天才发觉,自己还是那个站在空粮仓门口的人。
说这话时,他眼睛看着嬴政,又往下低了低,觉得自己说得太轻了。
门口,赵姬提着食盒,刚走到门边,她今天收工早,想着给政儿送午餐,走到门口,看到嬴政正被几个年长的学生围着,问他问题。
嬴政站在中间,腰挺得笔直。
李斯没有看嬴政,也没有看韩非,他怕看一眼就压不住心里那个念头,今天这堂课,他准备了半个月,结果被一个孩子和韩非各捅了一刀。
两个人走出学馆大门。
他觉得这学馆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了。
韩非不语,他没饿过,但嬴政说的,韩非信。
韩非不语,他从来没饿过,嬴政说的那种饿,他想象不出来,可正因如此,他更信了。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在堂上说“法和术”时,那么笃定。
妇人点点头,眼里都是佩服:“赵家娘子真厉害,教导的儿子,也这么优秀。”
赵姬笑了一下,心里略心虚,这要是阿九在,怕是要笑她。可阿九不出来,这“随我”就是她的了。
他知道饿是什么,小时候穷的时候他的肚子也空过,可他从来没把“饿”和“国以何立”放在一起想过,而嬴政比他先想到了,还是一个小童。
嬴政蹲在地上,又在塞竹简了。
嬴政想了想:“每天回家,阿娘在种地,每天吃饭,就只有桌上那碗粟米粥,饿了,就什么都干不了。”
反正政儿是她生的,功劳分她一半,不过分吧?
弟子们站起来行礼。
——
这是老师荀子刻的。
他摇了摇头,缓步离开。
他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两个阿娘,两个都厉害。
赵姬张了张嘴,她想起每天醒来,菜地翻好了,菜籽播下去了,那些说不清的道理从她嘴里出去也顺了。她心一横:“随……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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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法,术,势,粟,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可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她一眼就懂了,被说懵了。跟她第一次听政儿说那些星星月亮的怎么转时一个样。
她把食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的时候昂头挺胸,笑容满面。
韩非笑了笑,把嬴政那捆竹简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些。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廊下的时候看着廊柱上刻着的一行字:“学不可以已”。
他站了一会儿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韩非说:“你阿娘……很厉害。”
一个学生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点较劲:“政,你刚才说的粮食,是不是太简单了?治国是很复杂的事情,不当当只有粮食重要。”
妇人:“令郎真聪明,随谁啊?”
嬴政抬头看着他:“是啊,但是粮食是最重要的,没有粮食,其他都是空谈。”
赵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儿子,嬴政,才四岁,还没有那些人的腰高,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奶气,但那些比她大好十几岁的年轻人,被她儿子说几句,就怔一下。
公孙戌感慨了一番,才转身离开。
嬴政点了点头:“嗯,我阿娘很厉害。”
旁边一个同样来送饭的妇人凑过来:“赵家娘子,那是你儿子?”
那个学生怔了一下。
赵姬挺了挺胸:“那是我儿子。”
廊柱后面,李斯没有走远,他背靠着柱子,脸隐在阴影里,听韩非和嬴政说话。他本来想走的,可那句“饿了,什么都干不了”,让他停留在原地。
韩非问:“你……怎么想到……粮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