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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握着秦王剑,跪在榻前,把剑横在膝上,抬起头,看着父王的眼睛,郑重道:“父王放心,政会把秦国的旗帜插到最远最远的地方,远到曾大父想都不敢想的地方。政会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战争都终结掉,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书读。政会当一个好秦王。”



    他说完,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慢,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停一息,再抬起来。



    嬴子楚看着儿子,这个从邯郸一路走到兰陵、又从兰陵走到咸阳的孩子,现在已经能握着秦王剑,跪在他面前,告诉他自己会当一个好秦王。



    他伸出手,拍了拍嬴政的手背,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又顿住了,最终说了一句:“不要怕。”



    这是他欠了儿子一辈子的那句话,当年把她们母子留在邯郸,他说不出这句话,只敢说:“等我回来”。现在他躺在榻上,终于可以说不要怕。



    然后他闭上眼,这一次不用再逃了。



    丧钟敲响,按照秦国礼制,新君需为先王守丧,一年后方可正式登基。



    这一年间,嬴政以监国太子身份处理朝政。偏殿的案榻没有撤,他每天批完奏疏,抬头就能看见父王曾经靠过的引枕。



    赵姬每隔几天来一次偏殿,有时候带沤肥池的温度记录,有时候带许行新写的讲义,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政儿在案边批奏疏的侧影,然后转身走回试验田。



    她在心里数着日子,数那个在邯郸质子府里缩在她怀里的婴儿,还有多久会成为秦王。



    一年后,嬴政守丧期满,继位大典在咸阳宫正殿举行。



    青铜编钟敲响,钟声在殿内回荡。



    嬴政穿着秦王的玄色袍服站在丹墀上,手里握着那柄秦王剑。



    殿内焚着柏木香,烟气在从殿顶投下的晨光里缓缓升腾。



    钟声停了,满殿朝臣跪地,山呼:“大王万年”,那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宫道上,从宫道上一直传出咸阳宫的正门。



    吕不韦站在文臣第一位,向新君行大礼,弯腰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深。他上一次在新君继位时弯腰,是嬴子楚登基那天,那次他的弧度浅了一寸。今天那一寸补回来了,而且补得心甘情愿。



    蒙骜站在武将第一位,手按剑柄,目光从嬴政手里的秦王剑移到他脸上,在心里说了一句:老秦王,你可以放心了。



    华阳太后站在后宫队列最前面,隔着珠帘看着嬴政。他手里那把剑,是她丈夫渴望了大半辈子的剑、却只佩带了三天的剑,也是她养子佩了这些年的剑。现在这把剑在一个少年手里。她不得不承认,这把剑找到了最合适的人。



    大典结束后,嬴政回到历代秦王的寝殿了。



    赵姬坐在门槛上等他,和多年前在兰陵时一样。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看着他手里那把秦王剑。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把嬴政的衣领整了整。



    赵姬没有想到她的儿子嬴政,今天真的当上了秦王。



    “娘,父王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赵姬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我知道,他说了。”



    “娘原谅他了吗?”



    赵姬扯了笑,道:“以前恨过,后来没空恨了。他用一个儿子,换我把秦国翻了个底朝天,也算扯平了。”



    她说得很平淡,但嬴政知道,阿娘从不记账,她只是不想让一个临终的人带着愧疚走。



    接着赵姬抬起头,看着比她高了两个头的嬴政,穿着秦王的袍服站在面前,她伸手把嬴政的衣领按了按,退后一步,说:“你比你爹强,比你祖父强,比你曾大父,你也不会输。”



    是夜,嬴政独自坐在案边,面前放着那柄秦王剑和木匣,木匣里并排躺着许多张小纸条,这次他拿起朱笔,铺开一张新纸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继位。



    他把朱笔搁下,对着进来的099道:“阿娘,父王今天把秦王剑交给政了,政答应他,会把秦国的旗帜插到最远最远的地方。”



    099在嬴政对面坐下,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你怕吗?”



    嬴政说:“不怕,政是秦王,不能怕。”



    “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是秦王。”099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根红绳还在,她打的结还在,红绳是一年一换,如今红色已褪成了赭色。



    她用拇指在那个结上按了一下,说:“我信你,你父王把秦王剑交给你,我把我所有的知识都交给了你,剑能砍断一切,知识能重建一切。你用剑终结乱世,用知识重建一个新的天下。”



    099把红绳往上推了半寸,然后松开手,又道:“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比你知道的更远,但不管你走到哪里,这个结都在。”



    嬴政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又看着案头那柄秦王剑,他说:“政记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099,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很低:“阿娘,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教了政这么多年。政答应你,政会统一这片土地,终结乱世。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书读。让秦国变得和你来处一样好。”



    他说完,看着099,像是在等她确认,但099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听到了。



    099看着这个少年秦王,他的肩膀比从前宽了,坐姿笔直,目光沉稳,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还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和当年在兰陵第一次画框架图时一样认真,一样笃定。



    嬴政把木匣打开,拿起朱笔,在“继位”那张纸条旁边又加了一行字:从今天起,寡人来扛。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看了看,才缓缓地把木匣合上。



    父王的剑在案头,阿娘的红绳在腕上,她的知识在脑子里,兄弟们的肩膀在身边。从今天起,寡人来扛。



    窗外,咸阳的月亮照着少府冶铁坊的炉火,石渠阁的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蓝田大营的马蹄声渐渐平息。



    



    嬴政守孝监国这一年里, 六国使臣的密报和旬报持续送达各国朝堂。



    韩国是最先坐不住的。韩王把使臣送回来的旬报摊在案上,三版韩非那篇《定法》节选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脸色就差一分。



    他把旬报放下, 问了一个问题:“韩非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是韩国的公子。”



    没有人回答。



    韩国相国站出来,说了一句:“大王, 秦国少主是韩非的师弟。韩非在秦国写文章, 秦国少主替他印报纸。韩国危矣。”



    韩王沉重地把手从旬报上移开, 才哑着声道, “寡人知道了。”



    他没有问怎么办,因为他不知道。



    赵国邯郸,赵王把使臣最新一封密报和夹在里面的碎铁片放在案上, 对旁边的老将说了一句:“秦国可畏。加紧仿制, 要快。”



    魏国大梁,魏王把旬报和密报并排放在案上,神色沉重,对相国说:“寡人记得, 这个秦国少主,小时候被荀子收入门下。荀子收他, 是因为他值。”



    楚国郢都, 春申君把旬报从头版翻到三版, 翻到韩非那篇《定法》节选时停了很久。



    春申君对楚王说:“秦国少主继位在即, 国内权力过渡平稳, 吕不韦公开支持, 蒙骜站队, 华阳太王太后没有反对。这个人不能小看。”



    楚王问:“那我们怎么办。”



    春申君心里微叹, 只能说:“等, 等他的下一个动作,能交好就交好,不能交好就早做准备。”



    。。。



    吕不韦把这一年里六国驿馆的最新动态汇总送到嬴政案头。



    嬴政逐一翻阅,每一页都只看几眼就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三个慎之上停了一下,看完之后把汇总放在案上,汇总的第一页就是韩国使臣最新一封密报的摘要,他在咸阳待了多年,密报一次比一次短,这次只有一句话:“秦少主即将继位,慎之,慎之,慎之。”



    三个慎之,一个比一个重。



    嬴政说了一句:“都在看。”



    吕不韦说:“这一年里,六国都在看,旬报每期都送到他们案头,密报一封接一封。他们越看越不确定大王什么时候继位,也不确定继位之后会先对谁动手。”



    “他们不确定,寡人确定。”嬴政铺开一张舆图,看着函谷关以东的广袤土地。韩国像一把楔子插在秦国东出的必经之路上。



    灭韩是第一战。



    嬴政让率更令传话给王翦:开始准备。



    率更令问准备什么。



    “灭韩。”



    率更令应声退下,退到门口时脚后跟磕了一下门槛,他曾在太子府当了多年差,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从大王嘴里说出来。



    窗外,咸阳的雪正落下来,盖住了秦王路的灰色路面,盖住了泾阳试验田的冬小麦苗,盖住了函谷关外六国使臣驿馆的屋檐。



    这一年里,六国都在看,都在猜,都在等,他们不知道,那个少年秦王已经在看舆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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