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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应对龙弓有一些印象,他很小的时候,电视经常播放和龙弓相关的新闻,每一次基调都十分沉重。父母提到龙弓亦是一脸难色,他还小,不懂贩毒是什么。后来外婆说,龙弓势力太大,很多企业都受到它的威胁。
似乎在上小学之后,人们就不再提到龙弓了,这个罪孽深重的集团在警方孤注一掷的追缉中彻底走向灭亡。此后函省的禁毒行动越来越猛烈,许多戒毒所关门,连洛城那座有名的潜珊戒毒所都减少了三分之二的管教。
秦应又一次走神想到黎宝,他是周非,是毒贩的孩子,却成了戒毒所最严厉的管教。几十年前他的父母让老百姓恐惧,后来他让吸毒者恐惧。
秦应轻轻甩头,注意力回到报纸上。周某和楚某是龙弓的漏网之鱼,他们逃到秋犁市,伪装成底层群众,躲藏在荷边街的平房中,生了两个孩子,孩子的名字报道中没有提及。楚某无业,周某在一家广告印刷公司当送货员,两人利用过去的人脉,继续贩毒,但失去龙弓这个巨大的羽翼,且秋犁市大力禁毒,他们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贩毒。
(当年时间)去年冬天,省缉毒特勤发现了周某和楚某,联合秋犁市缉毒支队展开行动,周某和楚某带着尚未成年的两个孩子逃到蓝花村,将孩子作为人质。楚某患有精神疾病,将长期准备的炸药引爆,藏身的三层烂尾楼瞬间倒塌。
秦应查阅后续报道,能明确的只有楚某和二儿子当场死亡,周某和大儿子重伤,周某后来被判处死刑,同年执行。
没有一条新闻写到大儿子不治身亡,王哥等人的认知基于周非再也没有回到实验二中,且从此杳无音讯。
秦应翻完所有周家相关的报道,手心已经出了汗。
因为从警方口中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记者们一窝蜂来到荷边街,采访周家的邻居们。邻居们除了表达身边有毒贩的后怕,提得最多的就是大儿子造孽。
周家搬过来时,大儿子已经三岁了,是个长相水灵甜美的孩子,秋犁市这边喜欢叫年纪小的、漂亮的女孩为妹妹,不少邻居以为他是女娃,成天“妹妹妹妹”地叫,他起初听到什么都应,小狗一样,后来一本正经解释,“我是弟弟,不是妹妹”。邻居们这才知道,那么漂亮的娃娃居然是个男孩。
周家穷,生活在荷边街的人都穷,大儿子没穿过好衣裳,浑身补丁不说,还脏兮兮的。邻居们私底下说家长邋遢,楚某一天没事在家待着,也不给孩子收拾一下。
后来大家知道了,楚某不是不给孩子收拾,是不给大儿子收拾罢了。
周家的小儿子出生,长得跟个猴子似的,还成天大哭,周家拿他当个宝,买了一大堆看上去很贵的婴儿用品。邻居们私底下议论,大儿子长得那么好看,不知道疼,小儿子长成那样,倒是宠上了。也有人说,一定是因为小儿子像他们夫妻俩,大儿子漂亮归漂亮,谁都不像啊。
自打周家有了小儿子,邻居们几乎每天都听见哭闹,哭的有时是小儿子,有时是大儿子。那两口子不知为什么,越发看不惯大儿子,大儿子吃饭他们也打,大儿子睡觉他们也打,小儿子哭了,挨打的也是大儿子。
楚某经常大骂,说家里那么穷,大儿子吃那么多肉,哪里供得起。但邻居们都知道,大儿子哪里有肉吃,能吃小半碗馊掉的饭都不错了。
周家的平房有三间,但大儿子只能睡在狭小的厨房,平房没有厕所,早上倒夜壶的永远是大儿子。
有阵子,楚某连厨房都不给大儿子睡,将他赶出来,那时寒冬腊月,大儿子穿着单裤和一件薄校服,脚上只有断裂的凉拖鞋,手和脚都冻伤了,饿得坐在地上爬不起来。
有邻居将放了几天的白斩鸡扔掉,他爬过去,抓起那些残余鸡骨头就往嘴里塞,太饿,狼吞虎咽,划烂了食管,楚某不依不饶,要邻居赔钱,邻居只得自认倒霉,出了医药费。大儿子住了几天院,居委会还筹了一笔钱,终于把他给治好了。
回到家,依旧是拳打脚踢的生活。
邻居们还提到一件事,大儿子念小学时,差点把平房给烧了,在这件事之前,邻居们可怜他,偶尔会收拾点剩饭给他吃。他烧房子的行为把大伙吓得够呛,荷边街这些破房子哪里经得起烧?一些中年男的看到他就火大,动不动就叫住他,赏几个嘴巴子。
荷边街的人,对大儿子的感情其实很复杂,他漂亮,他们话里话外都有几分嫉妒,恨自己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他受苦,他们一边谴责周家两口子,彰显自己善良又道德,一边又乐于观赏他被折磨,从中得到乐趣和谈资。
最让他们刺挠的是,大儿子上中学后,似乎变得很优秀,上高中后更是,不仅能在实验二中这种好学校名列前茅,还经常拿钱回来,楚某动不动就炫耀。
这么优秀的孩子,毁在了爆炸中,也算是给丧心病狂的毒贩父母还债吧。
大家松了口气。
秦应胸膛里那口气却越压越紧。
周非到底走过了多艰难而漫长的路,才能变成现在这个会阴阳人的黎宝?
周家这案子在周某被执行死刑后算是尘埃落定了,不像原家灭门案至今扑朔迷离。之后记者大概是没东西写了,在三年后又一次造访荷边街,周家的房子空着,但有流浪汉生活的痕迹。
邻居们都说大儿子肯定死了,反正从来没见他回来过。倒是有个很高大的男人来过,那是个夏天,男人一身黑,戴着渔夫帽和墨镜,没人知道他是谁。
周家的故事到这儿就结局了。
秦应来到落地窗边,初夏的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痛。当年他以为家破人亡的自己是秋犁市痛楚的中心,如今才知道,同一个时间段,有人的痛苦不亚于他,甚至是这么痛了接近十八年,没有一天快乐和幸福。
没有一个人爱过那个孤苦无助的少年。
一阵打闹声将秦应拉回现实,他转过身,看见两个男生,一个穿着实验二中的校服,一个穿着秋犁三中的校服。顶楼一般没人,两人在走廊上一路追打,发现秦应,才放低声音,找了张桌子坐下,拿出书本,准备写作业。
秦应没立即走,站在离他们不远的电子桌,听见他们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这道题我不会。”说话的是穿三中校服的男生,他块头很大,可能是体尖。
“又不会,我看看,你好笨啊,我昨天不是给你讲过吗?”说话的是穿实验二中的男生,他个子小一点,聪明伶俐的长相。
“那你再讲一遍嘛。”
“高考我也给你讲?”
“嘿嘿我不参加高考。”
“你你你!说好了考一个城市的!”
“你考哪个城市,我就去哪个城市当特种兵啊哈哈哈!”
“也,也行吧。”
秦应退出报纸,往电梯走去。身后从落地窗照进来的光越来越盛大,将两个不好好写作业的男生笼罩,他们的面目逐渐被光芒模糊,犹如一个从青春年少时飘浮而来的泡沫。
荷边街还存在,不过已经被改造成了充满人造烟火气的商业街区,每套平房都是一个商业载体,有时光邮局,有小资咖啡馆,有手作店。
十一年的时光已经将毒贩的痕迹抹平了,秦应根据新闻报道里的照片,勉强找到有周家房子改建的店铺,居然是个二手书店音像店,叫“罪行”,有一个不大的消费区,点了饮品就能落座。
秦应粗略一看,全是悬疑犯罪类的作品,店里的环境也打造得很有阴暗诡异氛围,有外地游客在吧台上和老板聊天,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曾,自称是悬疑发烧友,还跟游客介绍这套房子曾经住着毒贩。
秦应也坐在吧台听,曾老板对秋犁市的案件如数家珍,话语中提到周家的大儿子根本没死,而且根本不是毒贩的孩子。秦应放下茶杯,曾老板发现他也有兴趣,讲得更加兴奋。
“我是推理出来的,你们且听听!新闻完全没有提到那个大儿子是死了还是救活了,实验二中的师生也是云里雾里,我感觉就是还活着,但是为了保护他,没明说。我土生土长的秋犁市人,跟荷边街的人经常聊天,虎毒还不食子呢,哪有那么恨大儿子的,我猜大儿子根本不是他们的孩子。是拐卖来的!而且拐的还不是一般人的孩子!”
外地游客听得全神贯注,“那是什么人的?”
曾老板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招呼秦应来一起听,“龙弓贩毒集团我估计你们都没听说过了,三十年前那是横行霸道啊,后来头目全被抓了枪毙,小虾米跑了一些。那两口子就是一开始就跑掉的小虾米,你们要是他们,最想做的是什么?”
游客握紧拳头,汗水都出来了,“我肯定跑越远越好,不然等着吃枪子儿呢?”
秦应幽绿色的眸子动了动,声调阴寒,“报复缉毒警察。”
“啊!”游客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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