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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侧首,向阴影中的侍卫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侍卫心领神会,提起一旁的铁钳,在炭盆中烧得通红,随即一步步逼近那颤抖的躯体。



    “既然嘴硬,那便看看,这副铁骨,究竟能撑到几时。”



    铁钳逼近皮肉的瞬间,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牙酸的焦糊味。那人浑身剧烈痉挛,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嚎,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



    苏玉眉头微蹙,并未因这惨烈景象而动容半分,反而嫌恶地掩了掩鼻,仿佛那焦糊味玷污了他周身清贵的雅气。



    “无趣。”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起身欲走“既不肯说,那就换个人来,国公爷的孙儿,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这般‘款待’。”



    “苏玉!”那人目眦欲裂,原本死灰般的脸上涌起一股骇人的潮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终究未能挣脱那冰冷的禁锢。



    “你别动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带着哭腔,再无半分方才的硬气。



    苏玉脚步微顿,侧过身来,眉眼间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可说不准,镇国公手握三十万大军,您的孙子能是个天真无邪的?咱家倒是很想见识一下,小公子那细皮嫩肉的,能受得住东厂几道刑罚。”



    他语调轻柔,却字字如刀,剜在人心最软处“是剥皮,还是抽骨,亦或是……让他在您面前,一点点烂掉?”



    那人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说……我都说!”他崩溃地哭嚎,涕泪横流,整个人瘫软如泥“你别动他,我都说!”



    苏玉唇角的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那烧红的铁钳被重新丢回炭盆,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青烟。



    “早这般识趣,何苦受这皮肉之苦?”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审讯,不过是一场扰人清梦的闹剧。



    “说说吧,您老跟户部尚书最近在密谋什么?”苏玉看了一眼旁边记录的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的茶点是否合口“若是有一句虚言,咱家不介意再请小公子来东厂做客。”



    他将这批粮草给了谁?



    镇国公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全部吐尽。



    他颤抖着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血沫:“是粮草,北境三十万大军的粮草。户部尚书将这批粮草给了别人,但名头要我们镇国公来担。”



    苏玉指尖轻叩桌案的动作一顿,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眸底掠过一丝寒芒。北境苦寒,粮草便是将士的命脉,如今竟被人从中做了手脚,这不仅是贪墨这么简单了。



    “他将这批粮草给了谁?”苏玉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说清楚。”



    镇国公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惊雷:“是……是二皇子。”



    空气在这一瞬凝固。苏玉眼底的笑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



    二皇子?



    那个在朝堂上向来以仁孝宽厚示人、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二皇子?



    好一副悲天悯人的皮囊,底下竟藏着如此贪得无厌的野心。



    苏玉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透着彻骨的寒意。



    “镇国公,污蔑皇子,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他缓缓踱步至镇国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勋贵



    “您最好想清楚,这顶帽子扣下来,您那宝贝孙子,还有镇国公府上下三百余口,够不够填这欺君罔上的窟窿。”



    镇国公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绝望与决绝。



    “老夫没有说谎!二皇子养了私兵,户部尚书是他的人!老夫开始不同意,可他给珩儿下了毒,我没办法!”



    “为了你孙子的命,你便甘愿沦为他的棋子,枉顾你手中的虎符与三十万将士的性命?镇国公!”苏玉厉喝一声,袖袍翻飞间,一巴掌狠狠甩在对方脸上。



    镇国公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不再辩解,只是死死咬着牙,眼中泪光闪烁,那是身为祖父的无力与身为臣子的悲哀。



    苏玉冷冷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有想过这粮草若是给了别人,你边关的将士们吃什么?吃土吗?!”



    镇国公身子一僵,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颓然瘫软下来。



    “老夫之前有在边关开垦荒田,屯粮自给,这些年朝廷发的军饷、军粮总是迟迟不到。为了活下去,将士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勉强够填饱肚子。



    所以,这一次,老夫才会答应。”



    苏玉闻言,眸色骤然一沉,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边关将士竟已窘迫至此,朝廷拨下的粮饷层层盘剥,到头来还得靠他们自己刨土觅食。



    这大燕的根,怕是早已烂到了骨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怒意,转身走回主位,撩袍坐下,目光如刀般落在镇国公身上。



    抬了抬手,记录的人以及旁边候着的人全部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他与镇国公二人。



    烛火摇曳,将苏玉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此刻的神情。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镇国公,你可有派你家的死士去杀咱家的夫人黎明澈?”



    咱家这身份,到底是让他担了污名



    镇国公猛地一震,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老夫从未派人刺杀过任何人!”



    苏玉凝视他片刻,似在分辨这话的真伪,随即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便好”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那张俊美的脸愈发森冷“咱家还想着,若是你干的,这镇国公府,怕是一个活口都留不得了。”



    “老夫没有!老夫就没养过死士!若有死士,我的珩儿怎么可能会中毒!”镇国公激动地低吼出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屈辱与悲愤。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老夫一生戎马,到头来,连自己的孙儿都护不住!皇权的倾轧跟老夫何干!老夫只想保住孙儿的命,他是我镇国公府唯一的血脉了!”



    苏玉指尖一顿,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垂下眼帘,遮住了那抹转瞬即逝的动容,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疏离。



    “咱家知道。”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咱家虽是阉人,但也知道镇国公当年在边关,以三千残兵挡住北燕五万铁骑,护我大燕山河无恙。也知道镇国公府的公子们都为了大燕战死在了边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镇国公花白的鬓角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这份功绩,咱家记着,大燕也该记着。”



    镇国公闻言,浑身一震,那双被风沙磨砺了大半辈子的浑浊老眼,竟隐隐泛起了水光。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这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苏掌印,竟还记着他镇国公府的功劳。他原以为,这朝堂之上早已无人记得,也无人愿意记得了。



    苏玉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咱家会将你的供词如实呈报陛下。你的孙儿与咱家的小家伙是同窗,咱家会派人去保护他。至于他体内的毒,咱家也会找人为他解毒”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镇国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你最近只能在东厂里待着,否则,你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镇国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被世人唾骂为“阉贼”的权宦。他竟然愿意保他?愿意救他的孙儿?



    “苏掌印……”镇国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之人抓住浮木时的复杂与感激。



    苏玉抬手,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不必谢咱家。”他转过身,背对着镇国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狠厉与漫不经心



    “咱家不是菩萨,也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微微侧首,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家的小家伙,日后是要入朝堂的,咱家希望你若能逃过此劫,未来在朝堂上能多帮他两分”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轻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咱家这身份,到底是让他担了污名。咱家虽权倾朝野,但咱家上不了朝堂参政。



    咱家能做的,便是趁这双手还握得住权柄,为他铺一条路,寻几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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