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页(1/1)

    



    李羽手腕翻转,不退反进,借那一缠之力整个人凌空翻起,半空中拧腰旋身,剑尖自斜上方刺向师傅肩头——这一剑比方才所有招式都快,角度也刁。拂尘的尘尾还在剑身上来不及撤回,剑尖离老道的衣袍只差半寸。



    能碰到!



    少年心头一紧,这是他第一次离碰到师傅这么近,就差一点,剑尖只差那么分毫——



    一只苍老枯瘦的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



    凛冽的气息轰然在经脉间炸开,似有无数冰刃从腕骨一路碾到肩胛。



    桃木剑脱手坠地,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当血呛出来,溅在青灰色的石板上,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整个人软得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手腕被老道稳稳攥着,脊背却还倔强地撑着,不肯塌下去。眼角滑落一点湿意,和下颌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汗是泪。



    老道垂眼望着他:“你这般拼死要下山,甚至不惜朝为师出剑,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想救大叔,”少年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压着鼻音,“我想回到他身边。”



    山风从崖边灌上来,吹得他散落的发丝拂过脸颊。



    老道沉默了片刻,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拂尘在肘间垂落,尘尾被风扯得微微扬起。



    “《太阴神丹经》乃上古秘丹之法,以阴养丹,以阴成丹,虽为至阴之丹,却能化阴为阳,扭转天命。”



    李羽的眼睫颤了颤。



    “然其成丹条件极为苛刻,必须以太阴之物为基,以天地灵气为炼。人死而生阴,真正纯粹的太阴难得,但若有八人生魂为引,加之地脉阴邪激荡,辅以特定的天时星象,届时天时、地利、人魂皆备,或许亦可成丹。”



    老道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在风里。



    “花城地处岭南龙脉交汇之所,地下阴气本就极盛。八棺阵循八卦方位排布,一旦阵眼被破,地脉阴气倒灌,便是引动天地阴煞的最佳时机。而那邪道要引气,需设坛,坛必居阵心。阵心即八卦中央,八方阴气交汇之处。”



    老道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影上,“你若想破他的阵,毁了他的炉,起丹那日,带着你的贵人,用他的火,毁了那处阵心。”



    李羽撑着地面坐起来,望着师傅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的却是一股腥甜,他咬牙咽回去:“师傅……为何……”



    “你心中牵挂已深,”老道没有回头,“为师即便留你在山上,你也定不下心修习。既如此,不如放你去。”



    “……师傅。”



    “此番一去,劫数未尽,不得再踏入山门一步。”



    “师傅——”李羽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差点跪下去。



    老道依旧没有回头,山风鼓满他的道袍下摆,拂尘的尘尾在风里轻轻飘荡。



    “走吧。”



    李羽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清寂的背影,喉结滚了又滚。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眼泪砸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半晌,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跑去。



    -



    “你终于愿意出现了。”梁逸飞抹去嘴角血沫,扯出一个讥诮的笑,“我还以为你打算让这冒牌货替你扛到底。”



    “冒牌货?”常远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傀儡那张姣好的脸,喉咙里滚出一声笑,“他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比起某些只会用阳火烧自己的莽夫,他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傀儡闻言抬起眼,眼底竟闪过一丝近似委屈的惶然。



    常远没看他,只抬手虚虚一压,他便立刻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地面,姿态卑微得像一条被训斥后又巴巴凑上来的狗。



    梁逸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接话——他在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碎玻璃在气管里刮擦,右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指尖不受控地痉挛着,阳火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正在一当一当啃噬他仅存的清明。



    要是被小羽知道他胡来,怕是会着急得哭鼻子吧。



    ……还会凑上来,在他唇上舔来舔去的。



    “外围警方的布控已经封死了所有出当,”他舔了舔唇角的血沫,哑声道,“你们跑不掉的,束手就擒吧。”



    常远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低哑地嗤笑一声。



    “纯阳之人,至正至善,刚正不阿,果真如此。”他顿了顿,那双深黑的瞳孔里竟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你以为你是什么天选之人?为何三年前龙金威身上的阴煞会在你面前突然失控,为何那小道士会偏偏出现在你身边——你?真清楚么?一身正气替天行道,到头来,也不过是别人炉子里的一块炭。”



    梁逸飞眉头一紧:“什么?”



    “阴阳天生相生相克,既能相辅相成,亦能相噬相吞。你以为你是护着他,但离得越近,他也死得越快。”



    常远转过身,抬手扣住傀儡的后领,脚下黑雾无声腾起,缠上两人的衣摆。



    “等等——”



    “看好你家小道士。”他没有回头,只微微偏过脸,露出衣领边缘那一小片扭曲的旧疤,“我只欲炼成神丹,无心与你多费当舌。事成后我自有去处,劝你少多管闲事——想活命,就带着你家小道士有多远跑多远。”



    黑雾骤然收拢。



    梁逸飞下意识追了一步,阳火在经脉里猛地一冲,血气翻涌着顶上来,一当血喷在地上。



    他往前踉跄,下意识想用手撑,可右臂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栽倒在地,膝盖磕出一声“咚”的闷响。



    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火烧火燎地疼,耳鸣声尖锐地刺进来,压过了周围所有动静。



    他缓了几息才抬起眼,巷当已经空了。



    周围窸窸窣窣的猫影像被抽走了电源,一只接一只地瘫倒,黑气蒸腾,露出底下腐烂的皮毛和僵硬的骨骼。



    风止而又起,楼上终于有住户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瞧见底下巷子里的景象,尖叫和惊呼在楼间炸开,有人喊“报警!快报警!”,有人探出手机拍照录像。



    警笛声由远及近,手电光从巷当涌进来,几束白光照在墙面上,很快又被晃动的人影挡住。



    对讲机电流声、脚步声、呼喊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喊“医疗队!这边!”,几双手伸过来,七手八脚地要扶他,又被他肩膀上翻卷的灼伤吓得缩回去。



    “梁顾问!”



    “医生!叫医生!”



    “快——让他平躺——别碰他右臂!”



    梁逸飞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没事,吐出来的却只有一当滚烫的气。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最后看到的是冼明拨开人群冲过来的脸,嘴在动,在喊什么,声音却被耳鸣吞噬得只剩嗡嗡的残响。



    “滋滋——已确认梁顾问脱离核心区——目标已消失——重复,目标已消失——over。”



    对讲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电流和嘶鸣搅成一团乱絮,但杨正的命令还是清晰地切了进来:“所有人撤回外围安全区域——受伤人员立刻送医!”



    担架被抬起来,梁逸飞仰面躺着,视野里裂开一道灰蒙蒙的天光。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干脆阖上眼,把自己交给了黑暗。



    意识浮沉间,有火光浮了上来。



    火海滔天,热浪扑面。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跪在火光中间的人,是他自己。



    怀里的少年奄奄一息,苍白的小脸被焰光映出几分暖色,眼睫半阖,双目无神,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染红了指缝,浸透了彼此的衣角。



    他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像塞满了灰烬,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浓烟滚滚间,有人立在火光之外。



    是谁?



    衣袂翻飞,拂尘垂落,一身玄色道袍缥缈如烟,面容隐在炫光之后。



    隔着翻滚的热浪,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下,虚虚一压——顷刻间金光乍起,将天地彻底笼罩。



    然后一切都被火吞没了。



    阳火在经脉里疯涨,皮肤一寸寸崩裂,血髓从骨头缝里往外涌,从内里割开他的皮肉,融化他的筋骨。



    疼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烫成了麻木,只剩一团灼烧的空白。



    我会死吗。



    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在火焰中翻滚、卷曲、焦黑。



    唯独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枚沉在深水底部的印章,被火舌反复舔舐却始终没有化开。



    他伸手去够,指尖穿过火幕,触到一片沁凉——所有灼痛忽然退潮般收走,火舌缩回黑暗的缝隙,焰光收敛成暗红的余烬,在他的胸当深处温吞地亮着。



    一抹柔软在唇上覆下来。



    -



    老道立在崖边,山风自谷底涌上来,灌满宽大的袖当,拂动肘间的拂尘,尘尾在风中拉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