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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寒时节,货商掌柜是不轻易出船的,幸而程川远在码头上寻到一个曾一起做过工的汉子,他穿着摞了好几个补丁的深青色棉袄,肩头上各垒了一袋货包,纵然已入寒冬,但他还是汗津津的。



    瞧见程川远后,他同样高兴道:“程哥,好久没在码头上瞧过你了,今日也是来找工”



    程川远笑了笑,递过去油纸包裹住的两个热腾腾的芽菜肉包,说道:“垫儿巴下肚子,刚刚我在街头的朱家包子铺买的。”



    “哎呦,那怎好。”汉子不好意思的笑道,又赶忙道:“我先把货给扛过去卸咯。”



    等汉子去卸货了大包回来,程川远递过肉包子同他一块儿在码头后面寻了个安静地蹲着:“兄弟辛苦,寒天冻地还在这儿扛货包。”



    汉子一口咬过大半个包子,囫囵不清道:“养家么,也就这阵子还有活儿了,再过段时间,河面一上冻,南来北往的船都停了,便真是一文钱也赚不了了,只能搁家里歇着,可家里还有几张嘴要吃饭呢。”



    “今年地里的粮食咋样”程川远坐在边上跟人唠起话儿来。



    “倒还成,朝廷又减了粮税,家里今年可算剩了好些粮食能抵到明年儿去,也叫我松了口气,兜里多添了些银钱,今年能过个好年,多吃几顿好肉。”汉子提起这个就乐呵呵,家里的姑娘最爱吃肥肉了。



    程川远便又跟他唠了几句旁的,这才打听起货商的事:“托你问问,这几日码头上有没有跑香料的货商”



    “香料的货商倒是没有,近几日全是些运皮货,粮食,木炭的。”汉子蹙着眉仔细想了会儿。



    “我手里有些香料桂皮,还想着寻个货商给收了呢,好拿了银钱在家猫冬。”程川远笑了下,随口说道。



    汉子倒是想起了什么,赶紧道:“要是哥你的东西好,不如去码头最里面的船问问,碰碰运气,瞧见没有,就是泊在码头上最大的那艘,可是豪气了。”



    程川远一眼就瞧见了那挂着红布条,扬着大帆的大船:“怎地,这货商收这些东西”



    “人不是货商,是京府那边儿的大人物,听说是给深宅大院儿的贵人们采买,若是东西好,他能瞧上,那可是有福了。”汉子说道,又提起前阵儿那船上的人收了一家汉子的山药材,开的价钱很高,叫人都眼红,但这采办的人却是眼睛挑的很,不是什么东西都要的。



    若是你东西不好,那是瞧都不瞧的。



    程川远向他道过谢,拍了拍屁股起身,总归去那里问上一嘴也不少块儿肉的,若对方真能瞧上,说不准能搭上这条儿线呢。



    这艘船比旁的船大了两三倍不止,也不是雇的码头力工,船上都是穿着统一家丁服饰的汉子,想来是不叫旁人靠近的。



    刚走到船桥处,便被一个挎着刀的汉子拦了,程川远自不是没眼力的怂货,便客气道:“兄弟,敢问你们收货么”



    汉子厉着眼将程川远上下扫过,沉声道:“呿,我们这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东西都要的,知道这是什么船么。”



    程川远轻轻一笑:“想必是京府来的大人物。”



    “瞧见船上的那面黄色麒麟旗了么,那是京府公办,替爵位公爷各府贵眷采买!”汉子傲慢道。



    程川远也不怵,只道:“巧了不是,我是咱们这儿云雾村的村长,想来兄弟也没听过这种小旮旯,但日后应当会听一耳朵的,咱们村的稻子很快就要上交朝廷,做贡粮。”



    虽说现下这事儿没成,但搬出这个来也是够唬人的了。



    果然,挎刀的汉子听了,嘴角松动,面色都缓和了几分:“可是真的”



    “确确实实,我们村子山好水好,粮食比别的地方都香,自是要上交朝廷叫贵人们享用了,你说咱们那儿其他货品能不好么,这不就带来让你们掌事儿的瞧瞧。若是行,采买得力,你也好在贵人们面前得个脸面不是。”程川远慢声道。



    “那你东西带来了么”汉子往后瞧了瞧,见他什么东西都没带。



    程川远道:“劳烦兄弟去通传一声你们管事,我将东西搬到船前等着就是。”



    “行,你莫要乱走,安心在此等着。”汉子叮嘱完,便上了船。



    程川远回了牛车前,车棚里还剩了两桶,扛上其中一桶,白屿撑着腰问道:“相公可寻到货商了”



    “货商没有,恰好碰上贵人了,指不定能有更好的前程。”说罢,程川远便扛着山茶油又回码头去了。



    在船前等了片刻,只见刚刚挎刀的汉子领着一个穿着绸缎吉祥纹的男人出来了,那个男人身材偏瘦,有一副书生气。



    程川远眯起眼来,只觉得远远瞧着有两分眼熟的。



    还不等他想起,那个男人脸色一变,忙撩起衣裳下摆匆匆的过来了,走近了低喊一声:“程兄弟!”



    程川远一下子想起来了,这是当初和杨娘子一起逃走的常平!



    “怎是你!”程川远也是又惊又喜。



    常平叫开那个汉子,拉着程川远的臂膀往旁边挪了些,笑着低声道:“托了程兄弟和各位的福了,才叫我和娘子顺利脱身,离开南川洲,我们搭了一艘货船一路往京府去了,想着那儿繁华,又是天子脚下,人都不认识我们,也好安身。”



    程川远替他高兴:“怎有了如今这番造化!”



    常平如今已全然不是当初那副落魄模样,穿的精细不说,连举手投足都有了不一样的风范。



    常平请了程川远去船上说话儿,两个人不用捱在寒风里叙旧。



    



    两人到了船上, 常平带程川远去自个儿的包厢,他如今是个管事,自是有好地方住。



    拢好了门, 两人坐到桌边才继续说起话儿来。



    “还是得深谢你们当日帮我们, 才叫我和云芳有今日。”常平感慨道:“到了京府后, 我两想着那老郎中和他杨家的亲戚总不会追到这儿来, 我们便壮着胆子出去寻工, 本是四处碰壁。”



    “后来巧遇上国公府招工,要洒扫杂役和厨房粗使,我和娘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兜里没个一文钱,便去问了,国公府见我会识文断字,云芳手脚也麻利, 便招了我两入府, 本也是府里最末等的奴才,安排住在下人房里。”



    “但府上的老祖宗爱听戏,常年要请最好儿的戏班来唱戏, 临快到她六十大寿前, 公府又要请戏班子来恭祝,但戏本子呈到了老祖宗面前,却是发了大火儿, 说这本子戏翻来覆去的唱, 没个新意, 叫她听的甚是无趣。”



    常平笑了笑:“我就斗胆仗着以前在书塾里偷听过公子间的画本子, 又知晓些公子哥儿的风流趣事,就写了一出戏, 交到了府里嫡公子的手里,他觉得很是有趣,便推到了当家主母那儿,又把我收到了他的院儿做了近身伺候的小厮,成了二等小厮,能到前院儿大厅伺候,在各个场合露露脸。”



    程川远听的脑袋痛,只觉得这深宅大院里真是规矩重重,尊卑分明,递个戏本子的事儿,托了你又托了他的,横竖手一伸对方接过去不就得了么。



    “主母看过后,便叫戏班子将这出戏排了出来,小姐姑娘们等贵人在院儿里的楼亭看了戏,都不禁为戏落泪伤感,又哭又笑,很是喜欢,我这才得了脸,成了个院里管事,主母唤我去,叫我再想法子写出贺寿的戏本子来,若是能得了老祖宗欢喜必有重赏。”



    “我便又苦思了好些日子,写了一出祥云贺寿,在老祖宗大寿那日得了她的喜欢,叫来府的贵客们瞧了也喝彩连连,老祖宗念我有些本事,便又赐了我府中采办管事一职,主母得了脸,也将我娘子提拔成了二等奴婢。”



    “果然是有些本事的,常兄弟!能给自己挣出这一番前程来!”程川远敬佩不已,要知道叫他出主意办事他是一点儿不含糊,可若是叫他写戏本子他是一个字儿都写不出来的。



    常平抱歉道:“半个月前我得了出京采买冬日物品的差事,便乘船一路南下,路过了好几个洲,前日在梁县靠了岸,想来寻你们,可又怕暴露了自个儿踪迹,叫杨家的人瞧见后缠上,我就只敢偷偷的去了趟冉家米铺,在门口放了几张好皮货。”若是被人戳穿身份,只怕是辛苦打拼的一切,今日的身份地位都要打了水漂。



    他连想回趟云雾村见见程川远白屿江哥儿吕虎等人也是不敢的,不料今日竟在码头上撞见了。



    “老郎中死了,你们二人不用再提心吊胆。”程川远说道。



    常平掩不住的惊喜:“可是真的!”



    “嗯,自你们走后,发生了好些事,老郎中卖假药材这些丑事全都抖落了出来,他自个儿中了风,后来被一场大火给烧死了。”程川远慢声道,“他的所有家底都烧没了,杨家的亲戚也不再想管他的事,连后事都没给他办,杨娘子当初的卖身契也烧成了灰,谁知道她有当初这一遭,你们只管放心就是。”



    常平高兴的站起身:“这真是上天庇佑,本想着再存上几年银钱,往上再爬爬,日后也好回来赎回云芳的卖身契,如今可都是归了土,我们再也不用念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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