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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观澜踉跄跪在地上,匕首下坠发出清脆声音,他双手扣进伤口里,要将那本就血淋淋的伤口再撕裂开,把心腔全部袒露。



    沈霜终于拦住了他。



    窗外飞雪皑皑,红绒布飘动,牙球散着粉光,两人紧紧相拥,脸色死白,半身都是血,被淋透了,真像一对苦命鸳鸯。



    让绳河格格不入,他僵硬在原地,挑衅的神情落寂、悲切,不甘心地问道:“沈霜,如果我也把心剖开给你看,你也会这样关心我吗?”



    沈霜回头望他一眼,绳河没剖开胸膛,因为沈霜的目光已经刺穿他的心脏了。



    沈观澜珠玉在前,他再东施效颦也无济于事。



    他赌错了,沈霜偏爱沈观澜。



    沈观澜抬手用力攥紧沈霜的袖口,每一个字都像被血腌制生出的,“爹爹,不要明日……现在、现在就走,好不好?”



    沈霜慌乱擦去他脸上的血,糊了一片,越擦越多,“好、好。”



    他扬起头,让眼睛里的泪不落下,“沈观澜,我养你多年,是为了改你必死的命,可你如今却告诉我,你就是这般……”



    沈观澜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一身皮都要变得透明,“对、不起,爹爹。”



    沈观澜抱起沈观澜,沈观澜像幼时那样,躺在臂弯里,耳侧听着瘦削的胸膛,能听见里面平稳的心跳,沉重的跳动。



    绳河看着沈霜踏血的背影,手臂抬起,手指又蜷缩,最后落下,他追问道:“沈霜。”



    “霜霜,我不在的百年里,你过得如何?”



    沈霜没有回头,但回了他一句,“尚可。”



    绳河的身子重重坐在床上,鼻尖还绕着那抹草木香,他自欺欺人,嘴里反复念着沈霜说的那句:“尚可。”



    他恨来恨去,恨得不过沈霜选得不是他,让他日夜提心吊胆担心沈霜过得不好。



    只要沈霜过得如意,就算身旁有再多人又如何。也不过是多忌妒几分,忌妒到要死了,也不会真正去死。



    “那就好……”



    尾音消融在雪里。



    雪消融在一头落地的黑发中,湿漉成一缕一缕,两条小龙才姗姗来迟,盘上沈霜的发间,团成丸子。



    沈观澜不肯闭上沉重的眼,瞳孔里倒映着沈霜的脸,比落雪还要白上几分,沾了血,像菩萨堕渊。



    融化的速度赶不上雪落下的速度,一头黑发渐白,好像真垂垂老矣。



    从千山林到怜莱邬的路很短,短到才几个时辰,短到沈观澜的伤早早被沈霜治好。



    少年郎又活蹦乱跳起来,恢复了那天真无邪的模样。



    他们避开城镇、村落,在重重山间,挑了片连猎户都从不涉足的桃林。



    沈观澜伐树在溪流旁造出木屋,将沈霜的花草放在迎光的窗台上,桃树下他造了副秋千,藤蔓里编进各色价值连城的珠宝。



    曾经锁住岂闻凡的那副玄铁被他藏在储物带的角落里,现在又藏在软棉的枕下。



    沈霜坐在秋千上,眸光扫向裸着上身,扎起衣摆,正在溪水里用一根锋利树杈扎着鱼的沈观澜。



    少年眉目森冷,一副高岭之花的长相,连抓鱼时滑稽的动作都因那张脸有几分认真。



    沈霜的眼扫过那条鱼,沈观澜下一秒就要扎起来抛到岸上,明目张胆,丝毫不加掩饰所有恶意。



    “要去暗阁当杀手吗?”沈霜淡淡道:“别折腾鱼了。”



    沈观澜这才从溪水里出来,那张脸笑起又张扬,“才不要,我要一辈子和爹爹在一起。”



    他将四五条鱼串起来走向沈霜,秋千上的宝石闪烁着火彩,仍凭如何绚烂,都不及沈霜那双黑沉的眼让人心神动荡。



    沈观澜低下头,和沈霜贴这面,又问出了昨夜沈霜没回答的问题,“爹爹,我为什么不能同时是你的儿子和道侣?”



    沈霜抬手拽着他的头发将人扯远,“别说胡话,去烤鱼。”



    沈观澜又做委屈状,带着哭音说:“爹爹还会那样同他人亲近吗?远超你我之间。”



    “和他们亲吻,让他们进入你的身体,让你感受到欢愉。”



    沈霜的长睫颤动,侧颊因为气愤而羞红,呵斥道:“住嘴!”



    沈观澜讨好得勾着沈霜的手指,“爹爹你别生气,我只是气不过,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与你之间,会超过你我父子。”



    才短短几句话,沈观澜又故态复萌,“爹爹,你答应我,往后不再同任何人那般可好?”



    沈霜敛眉,看向沈观澜手中的鱼,催促道:“去烤鱼。”



    沈观澜咬着唇内,满是不甘心。



    入夜,沈霜合衣睡下。



    沈观澜摸索着爬上床,拿出了沉重的玄铁,锁住沈霜的双手,他听见沈霜沉重地叹息,手抬起时是玄铁之间碰撞的沉响,那只手放在他的脊背上,上下抚摸,一切都像幼时沈霜安抚他那样。



    明白这是沈霜的放任,沈观澜更加肆无忌惮。



    他的鼻尖撞在沈霜的鼻梁上,逼迫着、讨要着,“爹爹,我可以亲你吗?”



    沈观澜从不觉得这有违人伦,他又不是沈霜亲生的孩子。他是心魔所化,连人都不是。



    但,就算血脉相连又如何?血缘更是月老亲牵的红线,剥开一切都有这根红线死死相连,只证明他们亲密无间。



    沈霜的推拒中是无可奈何的纵容,沈观澜终于能明目张胆吻上他的唇,在他耳边亲昵道:“爹爹,别再只把我当成你的孩子。”



    单身带娃俏寡夫(17)



    “师、尊?”太久没叫出口的称呼再说出来就显得生疏。



    慕云还保持着悬羿的身份, 斩帝台上下都没变,只是巨大的禁制让岂闻凡不得外出。



    岂闻凡问:“为何不让我去寻他?”



    慕云左手挽袖,右手提笔沾了一抹朱红, 点在白纸上。



    纸上的人栩栩如生,却不及真正的沈霜半分。



    他抬眼, 那双高挺深眸泛着白, 凝望久了, 好似能在里面望见遥不可及的未来。



    “我出生时便有这一双眼。”慕云放下画笔, 指着自己的眼,“通过往,晓未来。”



    他走出案桌, “我最初常常见到一颗草,深绿色的草,只有一根茎, 尖细的叶垂下,模样似蛇, 会结出浓黑的果。”



    岂闻凡不知慕云说这些何意,但他一向耐心,否则也不会忍耐欲望和思念, 自愿锁在苦寒崖下十九年。



    若不是察觉心魔逐渐强盛,他还能再摁下十年思念。



    “他们都说这秘境中有一种神草, 服用可直接飞升。”慕云指着地面,“那棵草名蛇面花。”



    “我又看见那颗草变成了人,不知是这双眼, 还是思念所至, 我日日夜夜梦见他的模样。”慕云突然低低笑起,眷恋地、怀旧地, 眼里浓稠的爱要将他粘连,“于是,十八岁的那一天我进入秘境见到了他。”



    “我才发现……是爱啊。”



    “我爱他。”



    慕云踏着步子,慢慢靠近岂闻凡,平稳的语调逐渐加快,急躁、焦灼,“他为我这无名无姓的孤儿取名慕云,只因天上有一片云。”



    “可我看向他时,见他为一婴孩取名沈观澜,随了他的姓。因自身在山中,无法见湖泊与海,便将期望寄托于那孩子身上,望他观澜看海。”



    岂闻凡瞳孔猛然一颤,口中重复道:“沈观澜?”



    沈观澜、沈观澜……



    不正是他的心魔?



    慕云的话里满是恨,“为了他,我哄骗仙门百家,共同打破秘境,苦心积虑造他假死。可一切都是他的哄骗,这秘境永不消散,我被困死斩帝台中,成他的替死鬼。”



    “拜师那天,我见到你。”慕云疾走两步,立在岂闻凡面前,突兀伸手动作迅捷掐住他的脖颈,带着凌然杀意,“我见到你与他缠绵病榻。”



    “就连堕魔他也不肯放弃你,依旧与你厮混。”



    岂闻凡完全来不及反应,脖颈的窒息感让他无法思考,死亡面前竟因为几句虚无缥缈的未来之语而喜悦。



    下一秒,慕云松开了手,慢条斯理抽出白帕擦拭手掌,看向他的眼里并无忌妒,只剩怜悯,“见了沈观澜,我才知他不肯放弃的从来不是你,而是那心魔。”



    岂闻凡稳住身形,心中的喜悦骤然被荒谬替代,他急切喊道:“不可能!”



    “是我、一定是我!”



    心中魔气滋长,外泄而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泛上一抹红,转着、绕着,充斥整个眼眶。



    慕云轻笑,下颌微抬,俨然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看你自己吧。”



    岂闻凡垂眸望去,灵气浑浊掺黑,他却无比平静,缓缓道:“我堕魔了。”



    “那么那人便是我。”



    “执迷不悟。”



    ……



    沈观澜太狡猾,总用死亡来逼迫沈霜,生死对于他而言不过是最不在意的东西。



    沈霜的眉眼低垂,泪水把眼珠浸得发亮透明,任泪从眼角落下,划过颌角,聚集在下巴。像幽幽的两抹愁化作泪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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