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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半空中,就在兰德迦纳的眼前,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



    乌鸦。



    兰德迦纳高仰着头,金瞳如同果树上的金果那样摇动颤抖,他依旧无法发出声音,他无法描述、正在看到的、感受到的这一切,兰德迦纳向亚勒·克洛伊伸出手——他试图向着那只巨大的乌鸦伸出手,但、又,下一秒,一对纯金色的金叉,“哐!”的一声,交叠在了骑士的身前!



    “退下!凡人!”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速速!速速!回到你的下界!”



    金叉赫然戳现,手持金叉的天使振动羽翼,不留情面地将这武器向兰德迦纳的身上、向后推去。那是人类绝对无法抵抗的力量,兰德迦纳被迫后退,他仰望着亚勒·克洛伊,他试图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却依然、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但兰德迦纳看到。



    他看到,闪电与惊雷的交隙处,一只巨大无比的,足以将乌鸦吞噬的蓝色眼球,如同海洋翻涌起尖啸的巨浪,在亚勒·克洛伊的身后,生生拔升了起来!



    ——阁下!阁下!阁下!!



    那颗蓝眼球的正中央,是一枚白色的、同样拥有羽翼的、近似于人类的形状,祂的站立着,双手一前一后展开,比划出兰德迦纳无比熟悉的一个姿势。



    ——阁下!祂在搭弓、祂要射箭!阁下!快闪开啊!阁下!阁下!



    ——快闪开啊!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被推搡着叉出这道金门——不知何时出现的,印满血色与黑色的手印的金门,它缓缓地、不留情面地关合,在最后的时刻,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看到、他看到——



    一道金色的光线,贯穿了那只乌鸦的胸膛!



    ——在金色的、印满血手印的门彻底关合之前。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听到了他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最为凄厉的鸟鸣。



    他看到亚勒·克洛伊。



    那只黑色的乌鸦,因剧痛而颤抖的胸膛里,流淌出白色的泪蜜。



    神罚。天罚。



    来自伟大的阿涅斯的惩戒。



    降临于大天使亚勒·克洛伊的身上的,无尽的神罚、天罚。



    在这一刻,由尤芮欧,亲手开启。



    但伟大的阿涅斯的金色大门,已经彻底、彻底地,在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面前,严丝合缝地关闭起来。



    它再无任何开启的可能、或被偏爱垂怜的慈悲。



    又下一瞬。



    兰德迦纳脚下一空,他快要搅碎的心脏还没来得及错愕惊慌,那些纯白的云阶便从四周消失。



    圣殿骑士开始下坠——他听到自己的惊呼声,他的声音回来了,兰德迦纳喊着:“阁下!阁下!!”



    无声回应他。



    很快,兰德迦纳的后背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痛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去,眼中映入无边无际的,金色的光。



    ——他回到了金色的阶梯上。



    ——他正沿着自己叩拜过的路,狼狈无比地,借由接连不断的痛苦,坠堕人间。



    -



    直到最后一道金光,从黑鸦的眉心射入、贯出脑后,那些凄厉嘶哑的鸣叫,与扑簌不已的挣扎,才彻底平息下来。



    没谁能数得清亚勒·克洛伊的身上贯穿着多少根光束,祂仿佛被这些金色的利箭固定在天空上,仿佛成为圣堂的壁画中,那只以线条模拟光轮的黑阳。



    源源不断的,银色的血液,从亚勒·克洛伊的眉心、眼睛、咽喉、胸膛涌出,从祂的翅膀间滴下,它们沿着那些金线滚落,流淌,落到云雾之间,吸引其祂的天使,向着祂聚拢而来。



    纯白的云中,伸出纯白的手臂。



    一双又一双的手臂触碰着亚勒·克洛伊的黑羽,它们轻抚那些羽毛,直到第一丝黑色的羽绒,变成纯洁无瑕的雪白。



    四周响起谆谆低语,响起空灵而又无意义的歌声。湛蓝的眼球在亚勒·克洛伊的背后缓慢转动,许许多多的声音在说:



    “可怜的亚勒·克洛伊……”



    “可恶的人类啊——”



    “愚不可及的亚勒·克洛伊……”



    “愚不可及的人类!愚不可及的人类——”



    “愚不可及的人类啊。阿涅斯的眼睫,只是借由他们的瞳孔垂下,都能够让他们迫不及待地变得傲慢、放纵、贪婪起来。”



    “——也没有吧。”



    一切声音都平息安静的庭院中,亚勒·克洛伊抖动肩胛后乌黑的羽翼,在喷泉雕塑的最顶处,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里阴着天,大雾弥漫,黑色与白色的鸟儿成群结队,在松散的云层间穿梭嬉戏。泉水流淌的声音一直都在,反而衬得这里更加安谧、平静。



    亚勒·克洛伊展开翅膀,向下滑行,他轻飘飘地落在泉台上,赤足踏着水,向旁边的凉亭走去。



    亚勒克洛伊脚下扩散开一圈圈的涟漪。在这些清澈的涟漪之下,是不计其数的,大睁着凸起的眼球、张大嘴巴、伸出手脚的,像是死得凄惨,魂灵也格外不安生的人类。



    它们躺在水面之下。



    ——他们安息在,圣明天使的英灵殿内。



    亚勒·克洛伊走到凉亭处。已经有十三道灰白缥缈的影子,在那里等着他了。



    绝大多数的影子飘动着,哪怕根本没有实体,也能看得出,它们正在因亚勒·克洛伊的接近,而感到欣喜。



    “阁下!”、“阁下……”、“阁下……!”,影子们发出怪异又嘶哑的呼唤声,亚勒·克洛伊扬起笑脸,他赤脚踩上凉亭的台阶,回答:“你们好,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稍微转过头,看向站在最旁边处,最为安静的那枚影子。



    他笑着说:“你也好啊,玛莱恩。”



    玛莱恩的影子稍微飘动,看着像是行了一个矜持的骑士礼。亚勒克洛伊登上石阶,其他的影子们便立刻朝着他缠绕过来,几乎要交融在一起,成为烘托在亚勒·克洛伊身周的轻烟。



    亚勒微笑着坐下,玛莱恩的影子站在祂的对面,她对祂说:“我替孩子们的失礼,向您说一声抱歉,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有一道格外矮小的、只能缠绕在亚勒·克洛伊腿边的影子,在这时,发出稚嫩而又欢快的声音:“兰德迦纳看到新的、长大了的兰德迦纳——有新的兰德迦纳、新的‘伙伴’来到这里!”



    这稚嫩的声音说:“所以阁下,兰德迦纳、‘我们’就知道,就在等着——兰德迦纳说,他猜,或许很快,就能见到您——”



    亚勒轻轻抖动黑羽,一阵小小的、轻柔的风刮起来,那些[影子]身上的[泥土],那些烟雾,就像是被褪去的砂砾一样,一齐消散开了。



    穿着伯爵装扮的玛莱恩,她金色的马尾长发与褐色的眼睛,还有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面容,剥落沉积的灰尘,慢慢显露出来。



    温菲尔德家族的女爵士微微颔首,接着,在她的身边,在亚勒·克洛伊的身边——



    依次浮现出,十二颗吹去浮尘的,金灿灿的脑袋。



    ——从八岁起,直到上个月为止。



    死去了十二次的十二位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一起出现在了亚勒·克洛伊的身边。



    它们一起低头,一起向亚勒·克洛伊行礼,它们一起说:



    “亚勒·克洛伊阁下,[我]很想念您。”



    而其中,看上去最为成熟冷静、最为年长的那一个,它仰起脸来,金色的眼瞳和活着如出一辙般,颤抖着望向他的天使。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说:“我很抱歉,阁下……我为[他]的选择,[他]做所出的一切,向您道歉。”



    作者有话说:



    亚勒·:小鸟跳跳拳与阿涅斯自由搏击中!



    兰德(绝赞体验夏威夷旋风过山车中……)



    虐杀



    在天使把一切戏称为巧合的罅隙间,人们会将所有的故事,尊奉为“命运的垂青”。



    而属于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的命运,是在他刚过八岁的第六个礼拜日,从天国向他降临。



    没人会在意孩童之间的小打小闹、记恨妒忌——最起码,在此之前——在造访奥德里奇的侯爵的十三岁的孙子,向年仅八岁的城主之子的饮食中,投入剧毒的粉末之前。



    奥德里奇城内的所有医生,有名的、无名的,所有的巫师、侍奉者、祝祷者,他们进入城堡,又摇头离开。骑士与扈从、女仆与佣人,都在叹息,都在劝导。名唤兰德迦纳的这名孩童,他痛苦难当,高烧不退;他苟延残喘,三日之内,必定会死去。



    在这个令人悲恸的夜晚,玛莱恩·洛斯跳上自己的战马,怀里抱着逐渐失去生命的儿子,直奔圣城基罗亚娜而来。



    而,夜晚过后的第一个白日,第一缕阳光降临时。



    西苏·博曼切特年满三岁,在宅邸之内,由乳母扶持着,第一次伸出小手,抚摸到了神谕书的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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