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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楚先生用手指将严澈倒的茶推远了。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要么得耐着性子把他那颗凉透了的心捂热,要么直截了当入核心。
“怎么会没关系呢?今天之后也许就有关系了。”
楚先生有些冷淡地笑了一下,“在下观郎君的茶水、点心皆是上乘,虽然衣着低调,但身边还有护卫随行,必然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而楚某一介布衣,身居陋室,一日三餐不过应付。郎君若是想要寻开心,不如换个人吧。”
“先生见笑,家父乃边关守将,入都城述职。都城风光好啊,乱花渐欲迷人眼,随处可见消金窟,就连酒楼茶肆里说得故事都温软迷人,怪不得一个个都宁愿陛下与北戎议和,正所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楚先生略微顿了一下,他本以为眼前的少年也是沉浸在都城繁华中的王孙公子,没想到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严澈也是故意引用了唐代李山甫的《代崇徽公主意》,看看这位楚先生的态度。
“原来郎君是将门之后,失敬了。只是楚某仍旧不明白,郎君来找楚某,有何用意?”
果然,态度缓和了不少。
“实不相瞒,在下特别不爱听人讲什么《孽海胭脂湖》,都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影射上面那位与杨氏的故事来满足庶民百姓们窥上者佚闻之趣?”
楚先生叹了一口气,终于喝了一口严澈倒的茶。
“二十年前,陛下初登大宝,还仰赖丞相与太师辅佐。那时候陛下与杨氏感情颇深,认为杨氏才情出众、心怀苍生,想要立为贵妃。丞相和太师心中都不快。”
严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时候丞相的嫡妹是正宫皇后,还未诞下皇嗣,自然会视杨氏为眼中钉。而太师之女娴贵妃,那个时候还只是妃位,眼看着民间出身的杨氏就要压到自己头上,如何能忍。
“后来,杨氏与户部尚书联手贪墨的事情闹的人尽皆知,陛下应是觉得杨氏被冤枉,想要保住她,都城百姓们都在观望着这桩案子最后会如何。有些读书人呐,看到了机会。为了讨好丞相与太师,就编了胭脂湖的故事传出去。说好听些,就是以这些故事来要挟陛下听从丞相和太师,别再犯错了。”
严澈看着楚先生的表情,他对那些读书人是极为不屑的。
“当时可有御史上折子?这故事着实不妥。”
“那是自然。但丞相和太师在朝堂上驳斥说这些故事里又不曾明说是陛下与杨氏,越禁传得就越凶,反而显得陛下心中有愧。不禁这故事,才能让天下百姓看到陛下的悔意,当年圣上羽翼未丰,只能遂了丞相与太师之意。”
“多谢先生告知,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在下还未曾出生,实不知晓其中的诸多隐情。”
楚先生摇了摇手,“楚某所说,也只是坊间传言。都城嘛,这些事情传得快一些。郎君久在边关,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所以说到底,这故事不过那些文臣用来拿捏陛下的口舌手段。”
严澈的话说完,楚先生就笑了。
“郎君的性子还真够直的,这些话寻常人都只敢放在心里想,哪敢说出来。不过还好,今日茶楼几乎无客,除了在下应当无人听到郎君方才所言。”
“既然话已说开,严某能否请先生办一件事?”
“郎君说来听听。”楚先生这会儿倒是对严澈的事情起了几分兴趣。
“我有故事,先生有口才,就请先生替我在这茶楼里说说我的故事。”
“楚某的脾气就像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郎君的故事,楚某如果不喜欢,是不会开口的。”
严澈嘿嘿一笑,“没事儿,我的故事就适合脾气又臭又硬的人来讲。”
作者有话说:
严澈:小爷我不但要赚钱,还要发展古代自媒体事业。丞相太师能编排戏码掣肘皇帝,那我也能如法炮制,让他们阴沟里翻船
君晏:嗯,小阿澈想做什么,自有孤兜底。
严澈:我喜欢的
他在来都城的路上就曾在茶肆里讲武松的故事, 还挺受欢迎。
严澈估摸着,大衡的百姓们还是有英雄情节的,而且《水浒传》里的豪杰大多除暴安良、反抗贪官污吏。
整个《水浒传》里最大的反派是谁?高俅啊, 那可是个文官, 既可以对标范丞相,又能含沙射影陈太师, 实在是个完美的反派。
既然要激发民意, 那就选“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故事吧。
严澈就从豹子头误入白虎堂开始, 一直讲到林冲在风雪庙里诛杀高俅的心腹陆谦。
楚先生越听越入迷, 高俅父子让他恨得咬牙切齿,而林冲风雪庙斩杀仇敌又让他想要鼓掌称快。
故事告一段落,严澈笑着问:“先生觉得我这故事如何?”
“郎君……莫不是和太师有恩怨?”楚先生忽然说。
“啊?暂时还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但以后保不齐,谁要太师是齐王的外公?
“因为数年前, 太师的嫡长子陈晋看上了禁卫军左都统郭凛之弟的未婚妻,强占为妾,不出半年那女子就自缢而亡。郭都统之弟至今未曾娶亲。太师与郭都统至今不睦, 不过陛下对郭大人颇为器重, 太师暂时还无法奈何郭都统。”
严澈摸了摸下巴, 笑得更欢了, “那岂不是歪打正着,甚好甚好。这故事如果能说开了,正好给陛下还有郭都统出一口恶气啊。”
只是楚先生忽然沉默了。
严澈这才想到了什么, 赶紧朝着对方作揖, “是在下疏忽了,若真的得罪了太师, 先生的处境恐怕就危险了。这故事还是得改一改, 不能叫太师及其爪牙危及先生性命。”
楚先生笑了, “楚某孑然一生,只讲自己想讲的故事。太师还堵不上楚某的嘴。楚某只是在猜测郎君让人传讲这个故事的用意,可是希望让更多百姓听到,激起他们的血性?”
严澈顿了一下,没想到楚先生竟然能猜到他的用意。
“这些年,文人墨客们都在写些才子佳人情深似海的故事,都城的百姓们恐怕早就忘了北有戎夷,南有蛮漠。既然太师和丞相能利用这些故事来拿捏陛下,我便想讲一些不一样的故事,以免都城百姓只图眼前安稳,须叫他们生出恨得起贪官,打得退蛮夷的志气来。”
楚先生深出一口气:“好,你这故事,我回去好好思索一番,定要让它掷地有声。”
严澈正要起身朝他行礼,又被楚先生给摁了回去,“如果这个故事说得成功,郎君若还有其他的故事,不妨也说给在下听。”
“先生愿意听,严某自然愿意讲。”
“还未向郎君告知在下姓名。在下楚洛,字观复,家住山临街铜钱巷,郎君若有事可差人去此地寻我。”
对方都坦荡介绍自己了,严澈再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在下严澈,乃南峻关守将严镇之子,随父住在永安观。先生若有急事,或者真有人为难你,一定要来寻我,切不可一人硬扛之。”
然后我就去找贺骋,是这位侯爷自己说的,遇上事情他会出手。
只是严澈没想到,说完自己的身份后,楚洛看他的表情变了,甚至还多出了几分敬佩。
“原来是严少将军!你在宫宴上所做的词,在下钦佩不已。踏碎墨云山缺处,掷取南庭壑煜峰!郎君好志气!”
“啊?我那词做的一般般啊……”
这还能广为流传到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知道的地步?
“少将军也要相信,这世上不仅有丞相和太师那般精于权斗倾轧的文臣,亦有血性豪迈的读书人。”
天色不早,严澈也该回去了。
走之前,他从梁椿那里摸来五两银子,本来是要拿来买绑带的,结果找到了一个古代自媒体人。
“那个,楚先生,我没什么钱,就只有这些了,你先拿着吧。”
“楚某怎么能要郎君的钱?”
“你我一番深聊,就不用彼此客气了。先生回去改故事,油灯不要钱?先生出来讲故事,茶水不要钱?真遇上事情,是不是也得花钱雇人来永安观通知我?如若有人上门纠缠,先生搬家也要花费。之后先生说书若真能赚到钱,分我三成就好,我也能拿着先生赚的钱去给两个小外甥买糖吃。”
严澈这么一说,楚洛爽快地将银子收了起来。
“回家去咯。”严澈抱着脑袋转身,梁椿跟在他的身后。
直到走在道观里的僻静小路上,梁椿才开口问:“郎君,楚洛只是个说书人,你想要用他来改变都城百姓对文臣一派、甚至于战与不战的看法,恐怕很难。”
“大衡呢,还是非常尊崇读书人的,丞相和太师又很擅长借着‘为民请命’的由头来裹挟圣上,我请楚洛讲的故事呢,也许能让百姓们从你情我爱的故事里转向对朝廷文官势力的关注,比如太师竟然纵容儿子霸占别人的未婚妻,那么太师真的有他自己还有他学生们标榜的那般贤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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