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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医馆的学徒端着熬好的药过来了,叮嘱道:“趁热喝,别放凉了。”
严澈笑着端到了吕夙的面前,“兄弟,一口气干了它!只要干得够快,你的舌头就留不住它的味道!”
吕夙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被严澈猛地灌了一大口,那碗还在嘴边,吕夙只能硬着头皮把剩下的干进肚子里。
“唔……”
吕夙的脸都要绿了,他怎么会相信严澈说的“只要干得快,舌头就留不住它的味”?
就算嗓子哑了他也要开骂,只是一张嘴,杏脯就被塞了进来。
酸甜的味道瞬间压住了汤药的苦。
吕夙的心神一紧,上一回吃到这个味道,还是十多年前吕家小姐吃腻味扔掉了母亲悄悄捡回来的。
他的眼睛一阵发酸,看见严澈圆亮的眼睛近在咫尺。
“喂,我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考虑啊。”
说完,严澈就把那袋杏脯放在他的枕边。
梁椿来了,严澈回去睡觉了。
吕夙的耳边没有人喋喋不休,也没有无限轮回的“咔嚓”声,安静得让吕夙都不大习惯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吕夙开始不断思考严澈说的那番话。
他在都城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父亲的行事作风,尽管他看不上,却也没有人向他展示过更好的做法。
在都城这个皇亲满街走,权贵多如狗的地方,仿佛除了像父亲那样巴结讨好地位更高的人,没有其他的活法了。
吕夙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都城,没有见识过边关的雪与月,什么自立门户,为生母请诰命,对他来说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就在刚才,严澈告诉他,这世上还能有另外的活法。
梁椿瞥了他一眼,他和这少年不熟,但方才严澈说的话,他也听见了。
“你……是个活着的人。你没必要学你爹去巴结陈太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梁椿言尽于此,剩下的就是夜里听到这少年忍着咳嗽,他便起身给他倒水。吕夙挣扎着起来,梁椿就扶他起夜。
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有别的活法,吕夙还不知道。但他意识到,除了吕府里的那些人,这世上还有像严家这样的人。
又过了一日,吕夙完全退热了。
梁椿和严澈驾着马车来接他。
当严澈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吕夙下意识想要避开,可严澈却没有收回手,吕夙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将胳膊放在他的手上,严澈扶着他上了马车。
来到了永安观,吕夙被扶进了一间静室,而隔壁就是严澈住的地方。
他很局促,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很安静,更是因为这一整间房间貌似都是给他住的。
单独的床榻、桌案、成套的茶具、干净的被褥……
没多久门外传来孩子的跑跳声。
严澈的外甥来了,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有些好奇地盯着吕夙,大概是因为他满身都是绷带。
严澈捧着几件衣服进来,摸了一把小外甥的脑袋,“这是吕夙,小舅舅的朋友,他受了伤,你们不能在他面前乱跑,万一撞到他,他会伤口裂开,然后就嗝屁了。”
“嗝屁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
严澈把脸一歪,眼睛一翻,舌头一伸,两个孩子嘻嘻哈哈起来,然后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吕夙。
“喂,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想想看你以后怎么办。我这儿能想到的呢,有两条路。我跟韩念还算熟,我跟他说说,让你到他爹那儿当个亲兵什么的。有一说一,韩将军是看过咱俩那场马球赛的,他说过你跟着陈骁那些个人混,是明珠暗投。”
吕夙愣了一下,他的父亲对他吝啬到让他几乎看不见任何前程期待,但严澈和他仅仅球场交锋,却愿意为他的前程耗费人情。
“还有另一条路,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去边关。今上应是有伐谋南蛮和北戎之心的。只是北疆我们家实在说不上话,但南川……你可以跟着我们回南峻关,好处就是你的战功我们严家会如实上报,还有你这个新兵蛋子至少能有我大哥和椿哥看护一二,不至于寸功未建就嗝屁。如果你不想跟着我们家,我爹也能休书一封给南壑关的肖淳将军,他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
严澈的话说完了,本来要走,但还是回头叮嘱了一遍。
“你可别抱着什么不甘寄人篱下的想法,偷偷跑了。那我爹的银子可就白花了。”
最怕的就是那种自尊心过强、掂量不清自己斤两、把别人的好意当成施舍的人了,但吕夙应该不是。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吕夙终于开口了,“严将军……令尊为我贴了多少诊金?”
“不多,以你的本事将来肯定还得起。但我爹出这钱,是希望你日后有敞亮的人生。你以后当个无愧于心的大丈夫,我爹的钱就已经花值了。”
严澈一左一右抱着俩小家伙走了,吕夙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严家图谋,所以他们对他的善意,是发自真心的。
吕夙闭上眼睛,他要想想,好好想想自己要走怎样的路。
严家救助吕夙的事情,被承德帝安排在永安观的人如实上报。
承德帝听完之后,冷哼一声。
“吕夙的父亲是骁骑参领吕遣吧?”
陪侍在侧的中书令谢澄答道:“回禀陛下,确是吕遣。”
作者有话说:
严澈:今天我磕瓜子给你吃,以后就是你磕出来给我吃,明白?
君晏:那你只能吃我磕的,其他人给你磕的都不行。
严澈:你当其他人跟你一样闲?
严凝:我要和离
“就因为他那庶子马球赛没打赢?不但鞭笞, 还要逐出家门?不知道的还以为陈骁才是他吕遣的祖宗!那场马球赛,朕看得一清二楚,陈骁一方也就这个吕夙打得还像个样子!但这吕夙还真不会投胎!”
谢澄点头道:“确实, 吕遣身为骁骑参领, 真不知道他是陛下的臣子还是陈家的鹰犬。”
承德帝瞥了一眼谢澄那毫无波澜的表情,“别以为朕看不出来, 你在心里蛐蛐朕。你蛐蛐什么了, 说来听听!”
“陛下怎的会知晓严家救走了吕夙呢?”
承德帝:……
谢澄再接再厉, “看来陛下既想要重用严将军, 又担心他在陛下面前表现出的耿直忠诚是否真实,所以派了人暗中观察。”
承德帝:你这是在给朕找理由吗?
谢澄不紧不慢道:“不过此番看来,严家言行一致,对弱小能挺身保护, 不但没有计较吕夙曾在球场上与其子为敌,也不在乎得罪骁骑参领,对人才能怀柔安抚, 这在都城中实在少见。”
承德帝又不能说自己想要暗中观察的是严镇的外甥严赋, 想知道他的伤势好了没有, 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 喜爱什么吃食、做些什么消遣。
“谢爱卿,你还想说什么不如一并说了吧。”
谢澄笑了一下,继续道:“陛下, 良将难得, 品行、忠诚、家风、能力俱佳的良将更难得。”
承德帝知道谢澄的意思,他其实明里暗里试探了严镇无数回。
当承德帝还是太子之时, 他和范丞相以及陈太师也曾经是坚不可摧的盟友, 承德帝给予了他们极大的信任, 而结果却是在周太后一党被肃清之后,这两人的权利欲望也在不断增长,甚至想要把控朝纲。
为此,连累了和自己有着相同抱负、一直为他出谋划策、开解失意的杨氏。
承德帝还记得那一夜自己赶赴冷宫,摔倒在门槛前,杨氏的生命就在晦涩的雨夜凋零。
他人生中两次痛失所爱,均是因为权力。
之前是因为周太后一党的外戚独断朝纲,之后则是因为自己给与了范靳和陈太师不加节制的信任。
自那之后,承德帝对于交托信任和赋予权力,皆是慎之又慎。
“刑部和大理寺呢?那个彩莺班的贪腐案办到现在还没办完吗?”
谢澄回答道:“应当是太师授意的拖字诀。拖得够久,此案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承德帝蹙起眉头,心里有些着急了。
依规制,边将入都城述职停留不得超过两个月。
严镇在都城已经停逾两个月,还是承德帝以养伤和配合查办行刺案为由让他在都城再多待一个月。
此月底,如若彩莺班的案子还没结果,严镇就必须要返回南川了。
这个王舜,到底什么时候才愿将禁卫军右都统的位置让出来!
谢澄离开了御书房,在回廊遇见了前来请安的君晏。
“看来今日父皇心情不佳,劳烦谢大人宽慰了。”君晏颔首一笑。
谢澄回之以礼,淡声道:“陛下欲收禁军之权,已有右都统接任之选,奈何王舜俸太师之命,踞位而不退。”
君晏没有回答什么,只是了然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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