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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握住林槐夏手腕, 眼睛里都带了些红, 陈稷川怔怔地盯着林槐夏看了好半天,才又重新恢复了冷静。
他将被褥收进空间,一手紧紧地牵着夫郎另一只手将门闩拉开,不知晓现在是什么时辰总之外头黑黝黝的,有人在高处生起了火把,勉强可以借着几道微弱朦胧的光线视物。
比眼睛先感受到的是那股独属于雨水的气息,潮湿的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被浸润后的腥甜,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先打了个激灵, 明明眼前的视线模糊,陈稷川却仿佛就是能够看到面前的雨滴是怎样从空中坠落,一滴滴砸到干裂的地表慢慢洇开浸润土皮的。
先是零星几点深色, 随后那深色缓缓漫开, 一点一点连成了片, 从雨丝织成细密的雨网。
“快点!全都拿出来!你们几个快点!!”有邻居在旁边大喊着什么。
陈稷川一家是这院子里最后一户走出来的, 但是这会儿白日里对他们警惕戒备的邻居们实在没精力关注他们, 一个个地恨不得能将所有的容器都拿出来接水, 连一只竹筒一个小碗都不放过,有两个人甚至不知从什么地方扯出了张油布接水。
林槐夏作势也去将他们屋里面的几只竹筒都拿了出来, 与院里其他几户邻居对比他家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
他也想去接一点水,陈稷川皱眉思索片刻,伸手按住林槐夏手腕没让他出门, 顺手又拽住了想在雨水里面撒欢的安安。
陈稷川已经记不清他们到底走了多长时间了,最起码小半年肯定是有了,前世他到死也没等来这一场雨,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旱上几年都实属正常,若只有半年就又下起了雨……那这旱情其实已经算是短的了,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赶上新一年的春种。
可没有人能够笃定天气到这里会恢复正常,毕竟从第一次干旱到秋收之间也曾正常过几个月,那时候又有谁能想到秋收后连河道都干了呢?
雨势不大细雨如丝,落在身上几乎没什么感觉,风一吹几乎就要散干净了,淅淅沥沥地总共只下了不到半个时辰头顶的积云便慢慢散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白日里在院中用锅的那个汉子。他正高高地仰起脸感受着雨水落在脸上,一张嘴巴尽可能张开想要用这雨水解渴,才刚勉强润了润喉咙,却没等到下一滴水,猛地往前扑了两步冲着老天大喊起来:“停了?怎么就停了??”
“别停啊!求您再多下点!!!”
他一叫唤,旁边的人全都跟着喊了起来,刚刚有不少人都激动地落泪,眼泪还没擦干净呢现在就又往外头冒了,一声接一声乱糟糟的,全是“别停啊!”“再下点!”“老天爷你开开眼吧!”,甚至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手撑地一下下往地上磕头,脑门混在祈求声里磕得闷闷地响。
林槐夏眼睛浅,见这场面心里难受,转身捂住安安的耳朵抱着孩子回了房间,陈稷川轻轻叹了声气,跟在他身后掩上了门。
后半夜注定无人能睡着。
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院外都时不时地有哭泣说话走动声传来,院子里的几户人家多多少少地接了些水,一大家子小心翼翼地将各个盆里碗里的雨水收在一起,林槐夏趴在陈稷川腿上,睁着眼睛盯着窗外那些朦胧的身影直到了天亮。
天灾之后荣阳镇依旧如平时那般存在宵禁,只不过这夜情况特殊许多人都冲出了家门,连巡逻队和起义军内部的不少人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呢更不用说是这些百姓了,杨溪几乎派出了能派的所有人在镇上巡逻,又叫了一批人去镇外守着,这才维持住了荣阳镇的安稳。
陈稷川本是准备在镇子里再待上一日的,他现在手里不缺银钱,还想零散地买上几件生活用品放进空间纽,没想到夜里突然下起了雨,陈稷川当即转了念头。
日常生活的必要物品他早已经全买够了,有这想法不过是因为觉得进镇一趟机会难得,但这些东西就算不买也不会影响到他们什么,陈稷川盯着外头的朦胧天色看了一会,决定今日就离开荣阳镇。
昨日阿土带着他们在镇里闲逛时陈稷川顺手买了些东西,全都塞进包裹里面也不过只是比来时略大上一圈,不知是不是陈稷川的错觉,雨后的荣阳镇仿佛要比昨日略凉爽了些,镇子里头走动的人同样比昨日多了不少。
一家三口吃过了饭,拿好东西直接出门,临走之前林槐夏倒是问了一句要不要和阿土打一声招呼,陈稷川想想还是拒绝了。
他留阿土吃了顿饭,教了阿土一些招式,两方算是各不亏欠,这份缘分便该到此为止了。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路人,没必要有太多牵扯。
这世上的所有的人于他而言都是过路人,除了他的夫郎孩子,陈稷川谁都不放在心上。
荣阳镇这会儿还有些乱,杨溪要在第一时间做好未来下雨或不下雨的两手准备,陈稷川单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牵着林槐夏朝镇口处走,昨日在镇里闲逛的时候他已经将这座镇子的大概地形摸得七七八八了,现在甚至都不需要人帮着带路,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个才来镇里两天的人。
走到一半恰好经过一处人极多的路口,上百号人守在一起不知道在等着什么,林槐夏侧耳听了一句,方才知晓这是刘壮等人待会儿将要被斩首的位置。
镇子不只有一处出口,陈稷川他们去的是侧后方,守门的人瞧见有人过来远远地就拿起兵器呵斥,陈稷川抬手取出身份木牌,和杨溪昨日在给路引时一起递过来的出城凭证放在一起交给最前方的守卫。
守卫狐疑地将其接过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又另叫了两个人过来对着凭证查验了番,一家人的包裹也没有放过,里头的东西都被翻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终于侧身将门让开,至于那张交出去的木牌也没再还回陈稷川手里。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身份牌自然也没有留在手里的必要了。
陈稷川牵着他的夫郎,带着他走出了荣阳镇。
陈易安又趴在他的胸口揽着他脖颈睡了过去。
荣阳镇再好也只是一处临时休息的地方,往后的路还是要继续走。
面前的道路重新变成官道和黄土,寥寥几个时辰过去地表雨水留下的痕迹就已经被滚烫温度蒸腾干净,陈稷川往上掂了掂安安让他睡得更稳一些,一连走了几个时辰走出了段极远的距离后才将板车放了出来。
他将安安放了上去,给他盖了层小被子,又转过头看林槐夏:“累不累?我推你走。”
林槐夏伸手挽住他的手臂,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当夜的雨仿佛只是旱了太久产生的错觉, 道路两侧黄土连天,风一卷荡起漫天尘土,坑洼破烂的官道时不时地被隐没在黄土之下,许多时候甚至连路都看不清楚了。
荣阳镇周边的区域因为有着起义军的缘故倒还算太平, 可待他们走出的距离越来越远逐渐脱离荣阳镇掌控, 道路两旁也难免地混乱起来。
陈稷川面色冰冷不好接近, 腰间别着把屠户剁肉的大砍刀,手里面还拿着一根比许多流民大腿还粗的粗木棍子……不对,应该说是粗木柱子,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轻易不敢来招惹他。
路边的植物早就已经被前面途经过此处的流民翻来覆去地犁过无数遍,入目能及的所有地方都是一成不变的黄土,陈易安才刚掀开油布就被灰土糊了一脸,小哥儿连忙又转回了身, 整个人都躲回到了油布后面。
依旧是最常见的那副场面, 道路两旁时不时地就能见到狰狞可怖的尸体,横七竖八姿势各异地散落在各处,尸身上覆着层薄薄的黄土, 被风一吹露出底下破损的衣料和发烂的身躯。
林槐夏按了按头顶的斗笠, 视线从地上的尸体上掠过, 更多的注意力都在仍行走着的活人身上。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番, 前后都是和他们一样蹒跚着在路上行走的流民, 甚至有些人成群结队地连成了片。
他不解地道:“怎么觉得这片区域的流民数量远超过前面经过的那些地方呢。”
陈稷川点头:“说明咱们没走错路。”
“季江府有水患发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咱们一家能想起这些,旁人自然同样能想到来到江边赌上一把。”况且天灾发生了这么久, 即便距离隔得再远就算有官员想瞒报消息皇都那边应当也该得到传讯派人救灾了,朝廷总不可能放着这么多百姓在天灾之下自生自灭吧?
就算朝臣不在意百姓,顶上那位总该在意自己屁股下的皇位吧?大大小小的起义军组出来了几十近百支, 还有某些陈稷川虽没亲眼见到但亦曾听说过的“神教”“救世教”……倘若河道还能行船,季江府城极有可能会是赈灾官员到的落脚点。
后面的话陈稷川没说出口,这些都是他的猜测,不过观这附近行走的流民数量,应是有不少人都和他有着同样的想法。
反正都是赌上一把,赌哪儿不是赌呢?
季江府城本就是大齐北地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荣阳镇仅仅只是这座府城向外通连的某条通道上的一处常被用来歇脚休整的小镇,从荣阳镇的城镇规模上就已经能够猜测出这传说中的季江府城究竟有多昌盛熙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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