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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梁稼整宿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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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书踉跄着起身，随即腿一软，又倒在了薛万的墓前。

    作者有话说：

    “……你是当真喜欢薛万，还是因为他死了，所以你悔不当初。”

    梁稼摸了摸这可怜孩子的后心，问道：“然后呢？你现在后悔对他说了重话？”

    梁稼见状，叹了口气，拉住胳膊俯身将他架了起来。

    应书从剧痛中缓过神来，面上横七竖八满是泪痕。

    “嗯，报仇。我们都要给他报仇。”

    他怔怔地看着，眼睛一眨，终于落下泪。

    应书嗓音发抖，拔酒塞子的手更抖。

    月上西楼时，众人皆散去，就连薛万的血亲都回了家。唯独一席身影，还静悄悄坐着。

    应书抱着酒壶，蜷缩起来，喃喃道：“我后悔，我好后悔。我同万哥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别再见面了。他没了，我们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梁稼去而复返，打了一壶贺兰万古春，搁在那人身后。

    ……

    “头儿……万哥没了……”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梁稼沾着药粉，擦了擦他额上伤口。

    “好了，别喝了。”

    “你今后，还要在夜不收么？若想离开这个伤心地，我写条子给你调回灵武县。”

    他痛饮酒，随后潸然泪下。

    “应书，你平日里与他最要好。实在伤心，就哭吧。”

    薛母与薛小妹终于忍耐不住，于歌声中放声大哭起来。

    梁稼无声坐着，听应书哽咽着忏悔。

    “我只是，太害怕了。”

    完好的神魂好似裂成了两半，一半留于肉体凡胎中噩梦不休，另一半则飘飘然登仙而去, 冷酷地俯瞰着辗转不安的自己。

    肖想

    北边，山峰上蜿蜒起伏的长城。黄昏时分，细碎火光如常点亮。

    “我……”

    “要的，我……要。”

    应书面色惨败如霜，强撑着醉意站稳，低声道。

    月色如钩，映出军冢连绵起伏的模糊黑影。应书给不出一个答案，而长眠塞外的人也永不可能听到这个答案。

    鼓角横吹中, 梁稼奔向了自己最好的结局——他终于死了，不用再打仗，再受折磨了。

    那一半自己审视着，竟还颇为满意：“这堆的，好圆，怪可爱的。”

    阴阳两隔的一对苦命鸳鸯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徒劳地安慰道，“他是自尽的，没落在敕戎人手里，没受罪。”

    “我其实，我……”

    应书愣着，嘴唇开合半天想不出一个字，只能喝酒。

    “我后悔，我真后悔！”

    他哽咽道：“现在是不是来不及了……我若说我喜欢他，万哥还能听得到吗？”

    梁稼撩起衣袍，席地坐在他身旁。

    “我知道……我知道！”

    那人闻声转身，一双眼睛桃儿似的红。

    应书大口吞咽着烈酒，失声嘶哑：“我吓傻了，我骂他是变态是混账，说从今往后我们都别见了……但我不是这样想的……”

    他一晃一晃，趴到薛万粗糙的墓碑上，额头磕出破口，眼尾垂着，鲜红一片。

    陇头流水三段，出自《鼓角横吹曲-陇头歌辞三首》，又是北朝金曲。

    “他喜欢我，我不能辜负他……我要给他报仇。”

    梁稼叹了口气，把喝得迷蒙昏醉的下属托着抱起来，放在地上坐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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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万殉职得太过突然，纵使是见惯了生死的边军，也不免得花几个时辰收拾心情。

    “正月十五那天，我们一起去看了花灯……他说他喜欢我，不是兄弟朋友的喜欢，是喜欢娘子那般的喜欢。他说他要娶我，他要和我成亲。”

    梁稼又不忍看，抬起头。流水长风掠过他的鬓角，吹散了白发。

    梁稼收起酒壶，抬手将应书从地上拎了起来。

    那些潮湿阴冷的往事渐渐扶摇而上, 盘旋着不肯离去。梁稼揪住胸口的中衣, 拧着眉喘息, 便觉得自己也随了那些故去的同袍, 身躯一点点委顿而下，卧倒在地，成了一个崭新的，小巧的坟包。

    “这二者是有极大区别的。”

    梁稼将醉鬼送上马，又推过前来撒娇的哑巴，将壶中还剩的酒尽数洒在了薛万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