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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餐照旧丰盛,白凤兰掂量着季潮生的口味,做了几道广东菜。她其实也没去过广东,因此做出来的勉强算少放了点盐和分量减轻的东北菜。



    不过季潮生一口接一口扒拉地很香,白凤兰看着挺高兴,吃饭的人捧场做饭的人也高兴。再者人季家每个月给了60块钱呢,比她一个月工资都高,白凤兰生怕给人孩子饿瘦了。



    吃完饭,白凤兰就张罗着要给季潮生削苹果,坐在一旁第一次啃精排的陆小鹤急得嚷起来,“我也要吃!”



    最后一个苹果切了两半,季潮生的那一半还切了小块。他端着放苹果块的铝饭盒,问一脸殷勤期待的白凤兰,“姨,宇哥什么时候吃饭?



    季潮生走进房间时,陆宇正在摆弄他的随身听,碗里是几大块啃完的骨头和挑出来的胡萝卜丝。



    见到季潮生进来,陆宇挺不好意思的。白凤兰先盛了几块大骨头给他,说他生病了多吃点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开小灶,当哥哥的开小灶算怎么回事。



    紧接着,这种似有若无的不好意思被另一种更大更重的尴尬卷涌,白天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陆宇脑海中。他胃里翻了个个,强忍住了。



    晚上吃的排骨,不能吐。



    正憋着气呢,眼前的人走过来,伸直手臂,“哥,吃苹果。”



    清新芬芳的香味钻进鼻腔的那刻,陆宇哇的一声,吐了。



    白凤兰闻声赶来收拾,季潮生被赶去堂屋呆着,跟陆小鹤一起玩。陆小鹤把手里的小裙子举起来给季潮生看,“我缝的衣服。”又问他,“我小哥咋啦?”



    季潮生没法说他被恶心的,还有可能是被我恶心的,就含糊地搪塞几句,“着凉了吧。”



    陆小鹤哦了一声,“那他完了。”



    具体怎么个完法,季潮声怎么问陆小鹤都不说,只神秘地让他等着。起初只有些嘶嘶啦啦的吸气声,季潮生竖起耳朵听,“怎么听着这么疼啊。”



    陆小鹤老神在在地,“这是刚拔上。”



    拔上什么啊?季潮生还没来得及问,陆宇的房间里就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嚎叫声,“疼疼疼疼疼!”



    陆宇正边嚎边求白凤兰赶紧把罐子拔掉,忽然吱嘎一声,门响了,挤进来一个脑袋,“阿姨。”



    白凤兰见是季潮生,就把他放进来,“你哥拔罐子呢,叫的跟疯了似的。”



    陆宇披着外套坐在床上,边叫唤边往门边瞄,声都小了点,怕被小崽子看笑话。季潮生大概是没见过拔火罐,目光黏在他裸露的肩膀上,陆宇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



    他都不好意思叫唤了,只是仰着头看指针荡来荡去,什么时候到五那,就可以启开了。



    陆宇盯着表发呆,季潮生看着陆宇愣神。白凤兰没话找话说,“小季,要不给你也拔一个?”



    “拉倒吧。”陆宇接过话头,“疼得要死,磋磨磋磨我得了。”



    白凤兰不乐意了,“谁乐意整似的,一共那么几个罐子,给你拔上都没地儿装瓜子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贫嘴,半晌,挤进来一句细弱的声音,“阿姨。”



    季潮生应该是下了很大决心的,陆宇看他脸都憋红了,“装瓜子的那两个瓶子,洗了吗?”



    陆宇和白凤兰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白凤兰启罐子的时候季潮生依旧站在一旁,啵的一声响,玻璃罐口拉扯皮肉,陆宇身上多了四个圆的紫印子,前胸后背都有。白凤兰让陆宇把衣服穿好,容易受风,又推了把季潮生,“找你小哥玩去吧。”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季潮生对陆宇说,“哥,对不起。”



    陆宇摸不着头脑,“你咋了?”



    季潮生低下头,“我如果不吃苹果的话,你也不会遇到,”他声音很轻,“不会遇到那两个变态,不会生病。”



    哦,那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怨吧?陆宇朝季潮生摆摆手,“没事儿,以前我妈单位也有这样的二椅子,咱们这儿那么大,啥样式儿人都有,你吓着没?”



    季潮声摇摇头。



    “没吓着就行,睡觉吧,明天领你去文化宫玩。”陆宇招呼季潮声赶紧钻被窝睡觉,“你要听歌睡吗?”



    “不要。”季潮生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被子,“哥,我给你讲故事吧?”



    新打的棉花被子散发着好闻的香气。陆宇听着某种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和着尽力被压低但依旧清亮的男声,终于积累了一点睡意,“哥睡了啊。”



    旁边是低低的一声嗯。



    陆宇想问问季潮生到底害不害怕,用不用他给讲个故事或者拍拍被子给他压惊。可他还没问出口,潮水般的困意压得他睁不开眼睛。半梦半醒间,陆宇觉得有人攥住了他的手。



    果然还是吓着了吧,小屁孩。陆宇想说点什么,但很快跌入梦乡。



    陆宇再醒来时,被窝里空落落的。他趿拉着鞋,揉着眼睛往堂屋走。白凤兰正戴着顶针纳鞋底,见他醒来,朝桌子努努嘴,“你妹吃完了,自己盛。”



    他本来有点心虚,因为今天醒的属实太晚,都快12点了。不过白凤兰没说什么,陆宇吸溜吸溜喝大碴子时,她还去厨房拿了瓶芥菜丝咸菜出来,“就着吃吧。”



    “谢谢妈。”陆宇夹了两筷子,“季潮生呢,出去玩了?”



    白凤兰没说话,只催促他快点吃。等陆宇开始擦嘴时,她才开口,“小季上午就走了,他爸来接的,说思来想去,还是给小孩接回去过年。你睡得像小猪似的。我说叫你,他不肯。”



    她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三角兜子,一层层剥开,“这是小季留给你的。”



    陆宇看着她从里面拿出一盒蝴蝶酥,六条画着柠檬和橙子的糖果,一大把金色包装的圆球,蓝罐曲奇,做成草莓形状的巧克力,圆形logo的棒棒糖。这些东西相互碰撞,上面的外文字母闪闪发光。



    他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白凤兰还在说着,“小季他爸可真是个好人,给的饭费说什么也不收,有机会人家再来可得好好给人家孩子弄口饭吃。”



    没机会了吧。陆宇想,那么远的地方,还能老来吗?



    他心中有种隐约的惋惜,不重,只有一点点,像金色巧克力里面的榛子粒,微微硌人。陆宇含着一小粒芸豆,想得有点入神,季潮生昨晚给他讲了那么多故事呢,今天就走了。



    半夜两三点,他太困了,其实没怎么记住。比如季潮生的大哥到底在美国还是英国,他姐姐和姐夫是在酒吧还是舞会上一见钟情的。



    走的还挺快的。陆宇瞄了眼桌子上琳琅满目的小食品,去棉袄口袋里把买瓜子时季潮生送他的那枚硬币翻出来,丢进零食堆里,“一起留着吧。”



    晚上吃饭时,陆建国搬回来一大箱烟花,还买了瓶酒。白凤兰问他得瑟啥呢,陆建国红光满面地说,买花的时候看见厂长了。厂长说他工龄久,干活儿也踏实,年后要给他升小组长。



    全家人都欢呼起来,白凤兰把大年三十晚上要吃的酱牛肉都拿出来切了,一只小碗里盛着薄如纸的几片,每个人都满足,每个人都幸福快乐。



    吃饱喝足,陆宇领着吵着要放炮的陆小鹤下楼放满天星。陆小鹤兴奋地吵吵嚷嚷,她踩在用粉笔画的跳房子的格子上,用火柴划燃引线。



    忽明忽灭的火光中,陆宇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季潮生时的场景。他们一大帮人在玩打联合,一个穿着羽绒服,头上戴着耳机,拎着箱子的小孩就站在粉笔格子里。



    这是他们的基地,很快有人去推季潮生,让他走远一点。



    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季潮声的眼睛里涌出窘迫和渴望的色彩。陆宇正提防着敌对阵营的追赶呢,一回头,正好对上这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只是他主动招手问季潮生要不要和他一起玩,季潮生愣了一下,很快就被另一个威严又俊美的年长男人领走了。



    他一路走,一路回头,陆宇看到了,只是他被敌人碰到,没人救他,自己也动弹不得。



    正愣着神,旁边传来呲呲啦啦的声响。陆小鹤点了两根,递给陆宇一根,“哥,你想啥呢?”



    陆宇说,没什么。两人一起晃动着手里的满天星,看着天上的星星。小孩子的忧愁和快乐都消失得很快,盘算着什么时候穿新衣服,过年有什么好吃的,爸爸当上组长是什么样子。时间和回忆像松城的春天一样,匆匆地来,又快快地离开了。



    烧烤



    陆宇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他费劲把眼皮扒拉开,昨晚睡得不好,做了半宿混乱的梦。梦里有许可欣,年轻的季潮生,妈妈爸爸,和很多陆小鹤。



    小小的吃奶油冰棍的陆小鹤,听王菲和张国荣的陆小鹤,插着管子的陆小鹤,和变成一盒灰的陆小鹤。



    那么多陆小鹤叫他哥哥,叫的他现在头嗡嗡响,胃里还有点恶心。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呢。



    季潮生穿着件薄衬衫,坐在落地窗边,正用小汤匙搅着咖啡杯里的方糖。见他醒了,走过来把杯子递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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