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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恒声情并茂地讲完了这个来自伊索寓言的经典故事。



    萧春阳先是愣住,随即,抑制不住地呵呵笑起来。



    笑罢,他看着子恒,认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孟子恒。”



    “好,孟子恒,我记住你了。”萧春阳唇角仍带着未散的笑意,朝他点了点头,“明天见。”



    他转身离去,夕阳将他的身影在青石路上拉得悠长。



    孟子恒握着那本旧书,看着他渐行渐远,思忖着明天要多问一些字,才不枉相识一场。



    厚赏



    “有一天,一只横行无忌的螃蟹出门了,不小心撞翻了路边的乌龟。乌龟四脚朝天,费力地翻过身,气呼呼地质问:‘你是不是瞎?’ 谁知那螃蟹把眼一竖,理直气壮地回道:‘老子不是虾,是螃蟹!’”



    子恒的话音刚落,萧春阳便放声大笑,整张脸被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潮虫给蜘蛛讲学问,讲了好几遍蜘蛛还是不懂,潮虫生气地说:你是猪吗?蜘蛛委屈的说:我是蜘蛛呀!”



    萧春阳听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一天,小乌龟生病了,让蜗牛去给它买药,两个时辰过去了,蜗牛还没回来,小乌龟生气地直嘟囔:蜗牛,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此时门外传来蜗牛的声音,你再说我,我就不去了。”



    萧春阳听了,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出声来,问道,“这是说蜗牛慢得还没出发吗?”



    子恒唇角微扬,眸光粲然地点点头。



    此刻,两人正偷得浮生半日闲,并肩坐在小树林旁的石凳上。



    这几日,萧春阳有时间就来北树林找子恒,子恒因跟人家学了几天字,无以为报。就搜肠刮肚,讲笑话给他听。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春阳饶有兴致地问,“你……你这脑瓜里到底装了多少笑话?”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与这位小厮见面了,不仅是为了那点“为人师表”的成就感,更为这意想不到的乐趣。



    这一天,他效率极高,不仅将子恒那本破旧启蒙书上的字全教完,还特意带来了几本有趣的话本。



    然而,他很快便“悲催”地发现,子恒向他请教的生字越来越少。



    子恒认字太快了,比他见过的人都聪明。



    心头莫名地生出几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失落来。



    一个在他心中盘桓数日的念头,此刻自然地说出:“我听府里人说,世子爷正要遴选新的书童。你这般聪慧,不去试试?”



    因为越是相处,他越是想将子恒归于麾下。



    子恒一听,心里自然一万个不乐意。



    自己好歹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博士,脱奴籍,考状元才是正途,焉能跑去当书童?



    考虑到对面坐着的正是“世子爷的书童”,不能不给面子。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婉拒道:“我可有自知之明,从小体弱多病,汤药不断,就不往贵人身边凑合了,万一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理由很充分。



    萧春阳信以为真,关切地问道:“怎么个体弱多病?”



    子恒便将自己这具身体那“坎坷”的十五年展开了说:从母亲怀着他时为救王妃落水,致他先天不足,到前几天一场高烧几乎要了半条命,记忆里每一次生病都像闯一道鬼门关。



    他落寞地说:“我父母虽都是府里的管事,听着体面,实则家徒四壁。他们那点月银,大半都填了我这个药罐子了。”



    萧春阳静静地听着,看着少年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脆弱,心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子恒微凉的手,语气坚定地说:“会好的。”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子恒一愣,笑道:“你看我现在找的这活儿,多好!既能活动筋骨,还能晒太阳。而且还有三等月银拿呢!你别担心。”



    王府奴才的月银分三个等级,三等是最末等,也就两百大钱。



    萧春阳不明白,那点钱他高兴个什么劲?



    子恒似怕对方不信,带着点小得意,补充道,“李管家说我累了就歇着。那我要是扫一下就累了,岂不是能理直气壮地歇上一整天?”



    萧春阳被他这番歪理逗得嘴角上扬,可心里还是酸涩。



    看着子恒强装乐观的模样,终究什么也没说。



    当天傍晚,子恒下值回到家中,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家里,原本空荡的屋间,此刻堆满了东西!



    桌上、墙角,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锦盒与包裹。



    他凑近一看,差点晃花了眼,吃不起的山参、鹿茸、酸枣仁,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药材;还有色彩鲜亮的布料,以及米、面、油等日常吃食。



    最让他欣喜的是,角落里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几摞崭新的书籍,旁边甚至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是百两官银。



    “恒儿,你回来了!”



    王桂花从里间出来,激动地说,“瞧瞧!这些都是王妃娘娘赏下来的!天大的恩典啊!”



    她拉着儿子的手,继续说,“定是前几日我求李管家给你安排活计时,顺嘴提了你体弱需要滋补,李管家心善,在王妃面前替咱们美言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不行,我得赶紧给王妃娘娘磕头去!”王桂花说完,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衫,便急匆匆地出门往主院方向去了。



    子恒站在原地,看着这满屋的“天降横财”,白天与“平安”的对话清晰地浮现。



    他几乎能断定,那个传话的人,绝非李管家,而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像落了星子的“书童”平安。



    可能,他将自己的那番话,传给了世子爷了,而世子爷,又为他向王妃开了口。



    “离权力中心近,果然是好办事啊……”子恒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前,小心地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拿起一支毛笔。



    对照着新书上的字,尝试着写下一个。



    真丑。



    青云志



    接下来的几天,子恒都没有看到萧春阳。



    他每天揣着毛笔、萱纸,还有一个塞紧了木塞,勉强充当墨盒的小瓷瓶,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书童平安”,好指点一下他这手惨不忍睹的毛笔字。



    可日头升起又落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来。



    这天,子恒慢悠悠地扫完地,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将云彩染成橘红色的夕阳,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嘀咕道:“嗨,孟子恒啊孟子恒,你最近有点飘儿啊!人家是世子爷跟前的人,凭什么天天来给你这小厮当免费夫子?”



    他坐到冰凉的石凳上,摊开纸,沉思了一会儿,想起上一世学过的一首诗,便开始动笔。



    笔锋落下,依旧不习惯,但他写得认真卖力,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正写到“亦可孤身登昆仑”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突兀地响起:“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若是命中无此运,亦可孤身登昆仑……好诗,有气魄!真看不出是你这‘病秧子’能写出来的。”



    子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笔尖一抖,在“仑”字上留下个突兀的墨点。



    他猛地回头,发现萧春阳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正挑眉看着他写在纸上的字句。



    子恒放下笔,勾唇浅笑,戏谑地回了一句,“怎么?我就不能‘身残志坚’一下?”



    萧春阳被他这话逗乐了,笑道,“看你如今这精神头,离‘身残’远着呢!好好将养,身体早晚壮若耕牛!”



    子恒脑补了一下自己浑身虬结肌肉、堪比健美先生的画面,竟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赶紧摇头甩掉这可怕的想象。



    “那可不敢想,能长点结实的腱子肉,刮风不倒就知足了。”



    “太没志气了!”萧春阳笑骂一句,目光落到他那不堪入目的字迹上,“你看你这个‘横’,拉得太长,顿笔时手腕要灵巧,轻轻一顿即可,不要用死力……”



    他边说边伸出手指在旁边比划。



    好几次,见子恒不得要领,萧春阳索性上前,从身后虚虚地环住他,温热粗糙的大手直接覆上了他执笔的右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子恒这双手,没干过什么粗活重活,扫地已是极限,因此手若柔荑,握在手里,真有种“柔若无骨”的错觉。



    而萧春阳刚从军中回来不久,日日习武不辍,手掌布满了硬茧,指关节粗大,温暖而有力,带着明显的磨砂感。



    带着子恒写完一个颇有风骨的“志”字,萧春阳竟有些舍不得松开。



    正全心感受笔锋走势的子恒,没有多想,“噗嗤”一笑,抬起左手,“啪”地一下轻拍在那只不安分的大手上,调侃道:“哎,这是纯爷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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