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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离开了孔家,觉得与柳望亭身上看到一点真诚相待的真心后,就极少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疏离语气同他讲话了。
先是下意识的一惊,柳望亭好是愣了愣,半晌最终反应过来……
只是想得有点劈叉。
半大不小的毛头小子眼珠子滚了滚,顿时亮的堪比启明星:“孔弥真,你吃醋啊?”
弥真:“?”
没等少年反应过来,手已经落入热烘烘的糙爪子里,柳望亭捧着他的手,一边往后看太太们没注意到这边,整个人扭捏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弥真……我的宝珠,我可没有遗憾什么高山红死不死的,那跟我有什么干系,我只是心疼家里失去了一笔投资的机会,那个导演很有名的,电影肯定要叫好又叫座!”
柳望亭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嘀嘀咕咕。
此时,在一旁的柳望执这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声音里头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小子,你急什么。”
他这话是冲着柳望亭说的,却是看着弥真的眼睛。
弥真捏着苹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急死了!那可是一大笔钱,大哥,家里不能总靠着你去卖命或者爸爸那点屁用不够的薪水过日子吧!”
柳望亭没注意到这些个小细节,只抓耳挠腮着急,谁知道他急着急着忽然又是眼睛一亮,猛地一把捉住了弥真的胳膊——
“哎,弥真!你怎么样?”
弥真问:“我什么?”
柳望亭伸长了脖子:“顶了高山红的位置,你不比他还漂亮么……要不你去试试?”
弥真被他捉着还挣脱不了,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他:“你脑子是不是叫门夹了?”
“我说真的!”柳望亭越想越觉得可行,兴奋起来,“你这模样往那儿一战,别说比高山红也不差什么,那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啧,导演准喜欢!”
“我可不会演电影。”
“那怕什么,慢慢学呗!更何况一个男三号本来戏份就不多么!”柳望亭不依不饶,“那角色是个哑巴,连台词都没有!”
“哑巴?”
“一个哑巴杀手。”柳望亭比划着,“戏里头因为机缘巧合爱上了主角,接下来的戏份都是谋杀主角失败后被罚得死去活来,最后就真的死了。”
“主角呢?”
“从头到尾只见过他两次面,并不认识他。”
弥真又啃了口苹果,“脑残么?”
为了一个人都不认识自己的人去死——
有这份恋爱脑,无论如何都当不成杀手的,这种事,他们执行过刺杀任务的都知道(……)。
“遇见爱人后变有情有义的冷血杀手,这种角色才惹人喜欢呢,镜头不多估计也要红遍半边天去……更何况打戏也不多。”
柳望亭还在旁边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地劝,“就是有那么几场,要会点摆弄枪械和展现身手的镜头,但你别怕,摆摆花架子,唬唬人就成,又不用你真开枪!”
弥真本想张口就回一句“我哪里会”——
这话到了嘴边,他的余光却在这时不经意地扫过了茶几上那张摊开的报纸。
报纸的一角,那张火鲤的照片正面朝上,四层阁楼的窗口身影,那模糊的身影,俏皮灵动戴着的帽子,和被风掀起的裙摆。
弥真的话硬生生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柳望执正靠在一旁,也不知看着他看了多久,此时那双桃花眼也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眼底有毫不掩饰的了然——
像是好像已经料到了弥真会说什么,无非就是一口否认自己会那些个用枪、体术的手段。
——是啊。
这年头,他们这样的人,哪一个是不会用枪的呢?
练武也是要练,不指望遇见事儿真能挺身而出,强身健体,自保或者逃跑总要会吧?
侦查与反追踪,预防绑架,总合理吧?
一把枪出现了,是狙击还是手枪,通常常用枪械的大小和射程,在对方来得及拔出枪并将自己爆头前,想活命,总要懂吧?
这时候若是张口就是“我哪里会”,此刻若是说出口再落在柳望执耳朵里,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这家伙已经怀疑上了。
弥真心思在肚子里转了八百个来回,面上却是一派浑不在意的模样,几口将苹果啃了大半往桌子上一扔,他自个儿重新往柔软的沙发里一躺,四仰八叉地摊开,姿态惫懒又坦荡。
“行啊,那就去试试呗。”他懒洋洋地扬了扬下巴,“我又不少一根手指头,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我呢。”
柳望亭一听他松了口,顿时喜出望外:“看得上看得上!我跟你打包票,你去准成,今天下午咱们就去试试,哥,你看行不行,我这主意好不?”
柳望执笑了笑,问弥真:“你会用枪么?”
弥真大大方方一翻眼睛:“怎么不会?”
……
弥真看了看这角色剧本,男三号是个哑巴,从小被扔了后被某赏金杀手组织的头目捡了去当动物培养,不知道男女大防也没有任何的性别意识,是不知情爱为何物的赏金杀手。
某日在屋檐下躲雨,因为接了男主给他的伞对其怦然心动——
之后就是接到暗杀男主的任务,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终于把自己给作死了……
临死前终于脱离了他的组织,在街上奄奄一息时撑着男主给的那把伞在街口与男主偶遇,这个让杀手以命换命活下来的男人对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只是还是和那个雨天一样温柔的笑着问杀手:我们是不是见过。
「从未。」
这是身为男三号的杀手全剧唯一的台词。
弥真看完剧本有一种动物突然开口说话的既视感,而且还是乌龟之类又硬又冷血又迟钝的动静修炼成精似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角色?
柳望亭坚称现在的人就喜欢看这种。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柳家那辆别克小轿车,正讨论着这个剧本的合理性,这时候驾驶座的门一开,粗壮的手臂伸进来将司机拎下了车,柳望执自己替代坐了上去。
“大哥?”柳望亭一愣,“你也去么?”
“今日无事。”柳望执发动了汽车,这时候回过头问弥真,“你会开车吗?”
“会用枪也会开车,柳熙之,感觉下一秒你大哥要问我是不是就是赏金杀手了,入戏太深么?”
弥真笑着拍了拍柳望亭的胳膊,后者也跟着笑,大手一挥:“可惜了,不说火鲤是个女学生么,你算是搭不上这响亮名号了!”
柳望执望着后视镜:“不是么?”
弥真笑了笑:“你看我像女学生啊?”
……
试镜安排在和平酒店的房间里。
导演姓程,从沿海地区来的大人物,那可不是一般玩票的只是在名伶戏子里打转,正儿八经的捧出过无数的大明星,眼光刁钻的很。
弥真听孔世容提过他的尊姓大名,无非是对方也想要些个投资,只是几次本子递过来孔世容都不感兴趣,觉得火不了……
最后层层淘汰,倒是被柳家的人当宝贝似的把活接了过去。
弥真在车上打听好了哪怕试镜也给辛苦费,这才心甘情愿闭上眼不再把男三号称呼为“那只乌龟”……
车一路开到和平酒店,下了车,重回这和平酒店大堂门前,弥真发现上一次在里面闹得腥风血雨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
如今酒店门前车水马龙,繁花忙碌,各种肤色和装扮的洋人与身着长袍马褂或西装革履的国人来往——
弥真混入他们其中如一粒砂落回海岸,无人知晓那日腥风血雨是站在台阶上的少年亲手造成……
大堂经理甚至还是那晚那个,如今见一行人从小轿车上下来的,甚至把弥真当上宾,点头哈腰,客客气气。
弥真只觉得有趣。
任由柳氏兄弟引荐他上了二楼——
除了写了名字的固定的套房,外地佬都住在这,三楼则是各种拥有国外相关工作或者身份的人住的地方……
高山红以前就住在三楼,其实是一件很明目张胆的事。
房间门打开,弥真一眼就看见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歪在沙发上抽烟,抬眼把弥真上下一扫,眉头先皱了皱……
——正是所谓程导演。
“模样是好模样,长得跟小姑娘似的好看。”
程导演吐了口烟,当然是不认识弥真的,只当他又是柳氏兄弟从哪找来的小玩意儿。
“可这唐坤在戏里头是个杀手,要的是那股阴郁气,高山红就挺好,不笑的时候就是另一张脸……这位么,这位看着也太干净了,像个来享福的小千金。”
旁边几个随从跟着附和,言语间都是不看好,柳望亭急得直搓手,弥真却半点无所谓,只淡淡笑了笑。
“高山红是个日本间谍,是汉奸。”弥真道,“你这玩意拍出来是准备只在日租界播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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