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页(1/1)

    



    待向晨洗完一个舒服的热水澡出来,天少还维持着原来那个四仰八叉的姿势,连外套和鞋子都没脱,只是已闭上了眼睛,呼吸匀称,睡得不省人事。向晨无奈地笑了笑,将床上的杂物一一丢开,给天少脱去外套和鞋袜,把他晃在床边的手和脚揪回来,最后给他盖上被子。



    天少再度睁眼时,四周是深不可测的漆黑和寂静。



    天少在黑暗中静默了好几分钟,情绪才渐渐从梦境回到现实中来。



    现在是半夜。这里是床上。而他的身边,躺着的是向晨。



    向晨正侧卧着,面向着他,神情安详。



    天少也侧卧向向晨,在这无人打扰的静夜里,他毫无来由地想起一句诗——



    do not go ntle to that good night



    眼下,他正在一个静谧的凉夜里。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所神秘的博物馆,熊熊燃烧的大火,四分五裂的空间,以及……向晨。



    梦中的向晨站在大火的另一边,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看着他。



    那么遥远的距离。仿佛那一丛火焰便隔开了两个人生。



    向晨说,他会选渣渣灰,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渣渣灰。



    即便相比起永恒而崇高的艺术,那样一种爱肤浅、狭隘、自私、瞬息万变,他也深知最终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在人类漫漫的文明史上甚至留不下半个足迹。



    他依旧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爱是一种本能。他身陷这样的躯壳里,这样一个名为「人类」的躯壳里,抵抗不了这样的本能。



    不相信命运的他,却也接受了这样一种命运。



    全世界都安静极了,映衬得天少的心跳声越发震耳欲聋。



    他慢慢伸手,摸上向晨的脸颊。



    温热,来自一个鲜活生命的温热。



    他慢慢挪动身体,一点一点地凑近。



    向晨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贴近他的脸,越来越近,直到他的嘴覆上那双同样温热的唇。



    他闭上眼睛。



    柔软,瞬间融化身心的柔软,以及酥麻,流遍全身的酥麻。



    如果你选择渣渣灰,那么,我选择你。



    这个动作不知维持了多久,天少在一阵如梦似幻中睁开眼睛,全身倏然一僵。



    向晨也正睁着眼,看着他。



    



    早上闹钟一响,向晨就准时起床,动作利索地洗漱及整理行装,天少则从头到尾蒙着被子装睡,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直到向晨拎着行李箱开门出去,再轻轻关上门,天少才死里逃生般大大翻了个身,活动活动因长期维持一个动作而酸麻的身体。



    昨晚的事后来如何收尾的他有点记不清了,他甚至有点怀疑,那是否也是个梦。



    在反反复复回想许多次后,他断定,那不是梦。



    但是……向晨是怎么想的?



    他当时真的醒过来了吗?



    反正他们俩都很快就又睡着了。



    天少在被窝辗转反侧了好半天,才忐忑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向晨果然给他发了信息。



    天少霎时有点头皮发麻,心里涌起一股罪犯面临终极审判前的心虚和绝望。



    信息的内容却很简单:“我出发了。”



    天少呆了半晌,发过去一句:“一路平安。”



    未几,又补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向晨没有回复,想来是已经登机了。



    天少坐起身来,有种人生突然失去梦想的松弛感,他茫然四顾空无一人的房间,竟不知接下来该干点什么。



    没有今天必须更新的任务量等着他完成,也没有谁规定他一定要在几天之内回到s市上班。



    天少与空气对望了10分钟。



    他似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种突如其来的松弛与茫然,不是因为他闲着没事做,而是因为……他的生活被剥离了某种极其重要的部分后所遗留的空虚。



    他是如此习惯了和那个人在一起,每天跟他聊那些无法和别人聊的东西,对他说只有他能懂的想法,听他说只有自己能懂的想法。



    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向晨时,他只觉得这人是一个大写的莫名其妙——谁会认识第一天就跟别人提出那种大事?



    后来……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在向晨面前竟卸下了所有面对世俗时的习惯性防备。他才发觉,有很多话他只想说给向晨听,哪怕只是一句无聊的吐槽。因为他深知,向晨总能第一时间t到他的点,他说什么向晨都能懂,是那种毫无障碍、无需解释的懂。他们分享同样的笑点,他们能立刻接住对方的梗,他们可以互相嘲笑,更时常一起嘲笑这个世界。但他们的嘲笑是无条件接纳的嘲笑,而非装模做样、含讥带讽的评判。



    他习惯了向晨给他的安全与舒适。在这个人面前,他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嘲弄,包括自己。不管他说了什么,向晨都不会以异样的眼光看他。



    因为……



    他了解自己。



    从很久以前,就深深地了解自己。



    所以天少无需再去扮演任何一个角色。



    天少活了30年,交了很多朋友,在自己的圈子里一呼百应,风光无限。但他在每一个朋友,或每一类朋友面前,都有一个相应的角色。有时他是傲视群雄的大神,有时他是积极向上的正面例子,有时他是左右逢源的一哥……他永远知道,在哪些人面前该如何表现,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唯独在向晨面前,他是自己。唯独向晨的忽然抽离,给他带来的是生命中所难以承受的孤独。



    



    天少还是有些话不能对向晨说的。



    比如,尽管两人天天聊微信,小到天少买了个新手机,或开了个新脑洞,大到蒲蕊和刘哥又双叒叕在编辑部吵翻了天,技术部的工作取得了喜人的进展……如此等等,天少极尽所能旁敲侧击,就是不直接问向晨什么时候回来。



    天少心里又淡定又焦虑。淡定是他知道向晨自己也很着急,几乎一天都放不下公司的事。因此天少理所当然地认为向晨最多一个星期就会雷厉风行地杀回来。焦虑则是……向晨一个星期后并没有杀回来,两个星期后也没有,三个星期后也没有……



    直到临近10月,某天向晨在闲聊中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得留在家里过中秋。



    天少只回了一个字:“哦。”



    不,他不会让向晨感受到丝毫他的失落与惆怅。不仅因为这很丢人,更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无谓的个人情绪影响到向晨的安排。



    有什么理由呢?没有理由。他们同住一屋檐下,分享同一份事业,为同一件事奋斗,名副其实地朝夕相对,见面时间比绝大部分情侣还多,却依旧处得那么和谐,极少有争吵的时候,就是由于他们都已足够成熟,各自都经历过人生的起伏,懂得判断人和人之间的界限在哪里,懂得干涉和尊重的最佳占比,懂得什么事情不该聊,什么东西不该碰,什么领域不该踏入,懂得到了什么程度就该适可而止,自觉后退。



    责任



    是的,他懂,向晨也懂。向晨对他管得最过的一件事就是抽烟,但也只是在自己在场之时。之所以能管,前提也是天少配合。



    天少有时会禁不住感慨,世间的夫妻要都懂得这种相处之道,婚姻里的糟心事大概就没那么多了。



    今年的中秋节刚好也是国庆节。10月1日这天,举国欢庆,线上线下到处都是喜庆的氛围。天少答应了母亲晚上在家吃饭,加上他根本无心工作,便早早下班回家。一进家门,就看到客厅里坐了好几个客人,母亲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往客人面前推,着重给他介绍母亲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女儿。



    天少出于对双亲多年养育之恩的尊重,才没有当场翻白眼。



    这顿饭像以往许许多多次直接或间接的相亲一样,天少吃得心不在焉,可悲的是吃饱了他还不能离席,必须留在那里陪大家尬聊。



    饭后,母亲把他生生摁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里满是慈祥的杀气。天少看了看对面那位妙龄姑娘,挤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趁着母亲在厨房忙活,天少才得已掏出手机,匆匆批阅奏章,关心家国大事。



    然后他看到了向晨的信息。



    “我买了8号的机票。”



    天少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好。”



    向晨不知道,眼前的客人也不知道,这高贵冷艳的一个「好」字背后,是天少的精神分身在心中嗨皮地一连打了几个滚。



    “天天,什么事这么开心,也跟大家分享一下啊。”



    天少闻声抬头,母亲捧着水果盘,姿态优雅,反衬得一身杀气越发凝重。



    知子莫若母,天少自以为隐藏得完美,在母亲面前却早已原形毕露。



    “没,没什么,”天少笑得头皮发麻,“工作上的事而已。”



    



    8号下午,天少准时到机场接向晨。准时的意思是,提前了半个多小时。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