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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阳光渐渐凉下，耀眼的光芒却还是透过糊着细韧宣纸的窗棂，筛下斑驳的光点洒在矮桌上。
案几上摆着几本摊开的术法典籍，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淡淡花香，在空气里悠悠地荡着。
桔梗站在上首，手中捏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
她依旧是那身素净的红白巫女服，墨发如瀑，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清冷，宛如一朵绽放在寒潭边的白莲，疏离又矜贵。
桔梗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端坐着的红叶和牡丹，声音清冽如泉水，淡淡开口：“明日上午，暂且不学新的术法。我会亲自进行一场测验，看看你们二人这段时日的进境。”
话音落下的瞬间，红叶和牡丹脸上的表情“唰”地一下僵住了。
她们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敛，就凝固在了脸上，活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惊恐与绝望。
要知道，这话里的重点，可是明晃晃的“你们二人”啊！
在场的明明还有日暮戈薇，那个总能在桔梗的术法课上举一反三，甚至偶尔还能提出些新奇见解的姑娘。
可桔梗的话语里，偏偏就将她排除在外，连提都没提一句。言下之意再明确不过——这场测验，从头到尾都只针对红叶和牡丹。
这可如何是好？
红叶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迹；牡丹则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都快把布料掐出褶子来。
两人又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款的惊慌失措，那惊慌失措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又迅速转化为一种类似破釜沉舟的默契。
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她们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
同时一个眼神交汇，便已然达成了共识——不行，绝对不能让这场测验顺顺利利进行下去！不就是搅局吗？她们最擅长了！
至于被彻底忽视的戈薇，正站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支从现代带来的圆珠笔。
她看着这俩师姐妹心有灵犀、眼神交流的模样，无奈地耸了耸肩，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你们开心就好，我就当个安静的吃瓜群众，顺便看看热闹。
于是当天色彻底暗下来，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似的严严实实地笼罩了整个宅邸，连星星都躲进了云层里时——
红叶和牡丹便揣着前几天偷偷摸摸赶制的机关，以及从仓库角落里搜罗来的“战利品”，一前一后地溜了出来。
仓库里的那些东西都是师门传承下来的老物件，有带着咒文的符纸，有精巧的机关匣子，还有几支蒙着尘的箭矢。
她们俩也不管有用没用，一股脑儿地往布包里塞，只想着多一样东西，就多一分搅局的底气。
她们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一个搬东西，一个在地上画记号，在宅邸的各个角落忙活得热火朝天。
东厢房的门槛下，西跨院的石板缝里，只要是她们看到的，都被她们布置了机关。
说真的，那股子劲头，简直像是要去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阵仗，目标明确又坚定。
可天知道，她们的目的其实简单得很——只是要把明天的测验搅黄，搅得越乱越好，最好乱到桔梗师姐都没心思考试，直接宣布取消才好！
“嗯……”听到牡丹的提议，红叶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直起腰，抬手摸了摸下巴，同时眉头还微微蹙起，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样。
片刻后，红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语气里满是雀跃的肯定：“这个主意好！触发式的陷阱，隐蔽性强还出其不意，简直是为搅局量身定做的！牡丹，你可真是太聪明了！”
说到底，她们俩能玩到一块儿去，成为最好的朋友，本质上就是一路人啊！
——一样的怕麻烦，一样的不想考试，一样的满脑子鬼点子。
话音未落，红叶见脚下的位置差不多了，便“噗通”一声蹲下身，将怀里的小包袱往地上一放，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绳结，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包袱里躺着不少零碎物件，有缠着细细丝线的小铃铛，铃铛上还刻着浅浅的咒文；有涂着五颜六色粉末的纸符，那些粉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还有几支做工精巧的小竹筒，竹筒的封口处塞着软木塞，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琳琅满目的物件摊了一地，看得人眼花缭乱。
红叶蹲在地上，一件一件翻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了某一个物件上，原本雀跃的神色微微一顿，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
那是一支箭矢，箭杆是上好的桃木制成，上面还刻着精致的纹路，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拿起箭矢，凑到眼前仔细打量，那箭矢的箭镞打磨得十分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仿佛能刺破夜色。
之后红叶又拿起另一支，模样与前一支相差无几，显然是从仓库里精心挑出来的好东西。
“嗯…虽然翻遍了整个仓库，找到了不少这样的箭矢，但是果然啊……”红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指尖轻轻摩挲着箭镞，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还是不能用啊。”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牡丹也跟着开口。
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然是分毫不差。
话音刚落，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果然是你”的默契。
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惋惜，却没有半分勉强。
她们二人自小便拜在师门之下，跟着师傅修行术法。在师傅平日里的耳提面命下，一种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地刻在了骨子里——世间妖怪皆为恶类，人人得而诛之。
桔梗虽然并不是妖怪，但是按照师傅留下的训诫，她这般以陶土为身、借魂而生的存在，却是货真价实的活死人。
而活死人在师傅的话语里，也应当归为“恶”的范畴。
这也是当初红叶和牡丹初次见到桔梗时，会二话不说拔剑相向，想要将她除之后快的缘由。
她们那时不过是谨遵师命，想要替师门斩除“异类”罢了。
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短暂的相处之后，她们渐渐发现这位看似清冷的巫女，并非如师傅所说那般十恶不赦。
她会耐心教导她们术法，指出她们修行中的疏漏；会在她们受伤时，用洁净的草药细心包扎伤口；会和戈薇一起，在月色皎洁的夜晚，给她们讲关于“外界”的故事，听得她们心驰神往。
于是，她们终究还是决定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也选择相信桔梗。
那些淬了咒文的箭矢，是用来斩妖除魔的，绝不能用来对付她们认可的师姐。
只不过——
这跟她们不想参加测验，可是一点儿冲突都没有！
说真的相信桔梗和戈薇是一回事，不想被那场枯燥乏味的测验折腾得死去活来，那又是另一回事！
在红叶和牡丹的心里，这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压根儿就不矛盾。
抱着这样的想法，两个小丫头干得越发起劲了。她们将那些锋利的箭矢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又从包袱里翻出那些不会伤人的机关，专心致志地布置着。
她们蹲在回廊的阴影里，头挨着头，小声地嘀咕着，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听见。时而为了陷阱布置的位置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又因为想到一个绝妙点子，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此时此刻，她们的脑海里，除了“如何搅黄测验”这个念头，再也容不下其他杂念。
那真的是一心一意，专注得不得了，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而在不远处的走廊转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戈薇穿着一身简单的棉质衣裙，墨发随意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看着那两个在夜色里忙得不亦乐乎的小身影，一会儿蹲下去调整机关，一会儿又站起来四处张望，一会儿又手忙脚乱地扑棱着，想要把歪了的符纸摆正。
要说这两人不勤奋吧，她们能为了逃避测验，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跑来布置陷阱，这份毅力和执行力，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可要说她们勤奋吧，平日里上课的时候，却总是想方设法偷懒，不是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就是偷偷在底下玩小玩意儿，开小差开到天边去了，半点都不肯用功。
这般矛盾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戈薇正感慨着，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如同山涧的清泉，沁人心脾：“无碍。”
她循声望去，见桔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侧。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清冷的眉眼，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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