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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得那么凶，李太医都犹豫一瞬，“医正，我诊错脉了？湘王殿下是不是还有些别的不足之症啊？咳得这么厉害，手还在抖。”
迟续青拍了拍他，让他跟着其他太医一同去做事，自己走上前，“湘王殿下好点了么？”
“好多了……好多了，”湘王一边咳嗽一边叹气，“还是医正医术高超，说实话，本王平日里吃不好也睡不好，府上伺候的人也不够精心，以至于今日还在养心殿晕过去在皇兄面前出了丑，还要辛苦诸位给本王看病，实在是……唉，这几位就是新上任的医正么？本王许久不入宫，也只认得迟医正与张医正，如今真是物是人非啊……”
迟续青：“……”
这个熟悉的绕着圈子不肯直说的说话风格，这样夸张而唉声叹气的表现形式，好像他只在太后和太后身边的人面前听过，终于也传染到了湘王身上吗？
他没有接话，只淡淡问，“湘王殿下如今还有哪里不适？”
湘王立刻点头：“有，当然有，本王觉得有些腹痛，也许是胃伤到了。”
伤胃，那当然伤胃——整个太医署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大部分目光都落在湘王身上，都是对湘王壮举的知情者，一口气干掉十壶芹菜汁的狠人，胃能不伤吗？十壶芹菜汁下去，未来一个月吃什么可能都是芹菜味儿吧！
迟续青轻咳一声，“湘王殿下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亏空，平日里少食用油腻、少用酒，还有些缺水，回府上用盐与糖调些水服用，这几日吃清淡些即可，不要再喝茶了。”
湘王：“本王的病还不止这些呢，其实本王的腿也有些疼，迟医正可能不知道，前段时间啊本王在府上散步，也不知为何突然脚下踏空，腿就摔折了，那一日可真是十分难受，早上本王正在府中……”
他说话比他身边的宫人还绕，一句摔着腿可以从那日早上用膳开始，迟续青听了几句便失去耐心直接上手，衣摆一撩看见湘王腿上没有摔痕，反而只有干净利落不自然地歪曲痕迹，疑惑道，“这腿真是摔伤的？”
没有一点扭伤磕碰擦伤的痕迹，脚踝就已经不自然地歪着，有好药精心调养着也还是不自然地扭曲着，倒像是……被人打的。
湘王的话再次被打断却也没有生气，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对，是我自己扭伤的。”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强调了“我自己”三个字。
“这伤口也还好，不重，”迟续青懒得听他语调里的弯弯绕绕，直接让湘王活动了一下脚踝，确定活动没有什么阻碍后下了定论，“殿下身边应该有医师，这伤养护得很好，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殿下的腿应当是有人照料过加上饮食也很得当，如今已好得很全了，不需要再如何，只要少走动就行，还有些瘸只是因为骨头还没好全。”
“不严重吗？”湘王追问，“不会变成瘸子？”
“不会，”迟续青奇怪地看着他，“只是摔折了腿，又不是连着经脉都废了，殿下如今走路还有不适是因为还没好全，好全以后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好了，湘王殿下还有别的不适么？”
“这样啊，那本王暂时没有别的不适了，如果有的话再来叨扰，”湘王慢慢说道，随着这句话他好像逐渐恢复了点力气，自己慢吞吞地由宫人扶着起了身，“本王如今觉得好多了，也许久不来太医署了，医正不会介意本王四处走走吧？话说太医署变化倒是极大，不但装潢都和以前不同，还多了几位医正，本王竟然全然不知，这些是迟医正做的？”
他嘴上是问“介不介意”，实则根本没有再问，话说完就自顾自开始在太医署走动，目光从焕然一新的太医署陈设上、新来的太医们脸上、太医署外的景色上转移到迟续青身上，细细地一样一样看过，边走边啧啧称奇，活像领导视察。
“并非我的功劳，”迟续青淡淡道，“是陛下的旨意。”
“是了，听说皇兄在宫宴上被人下毒，还是多亏了迟医正力挽狂澜将人救回去，如今这是得了赏赐？”湘王带着宫人走过窗边，看见窗边被安置的小小的花盆，他低头细看了片刻似乎觉得稀奇，“这草倒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宫中花园里常见得很，皇兄拿来赏大功臣倒也不觉得寒碜么？医正要是爱花草，本王府上有许多珍稀花种，今日便给医正府上送去。”
“不必了，多谢湘王殿下美意。”迟续青摇头拒绝。
“怎么？医正能收我皇兄的谢礼，为何不能收本王的？医正今日为本王看诊也是辛苦，本王理应谢一谢医正，但医正却不要，”湘王听见拒绝，眼睛睁大了一些，“难不成是有什么顾虑？”
他生得更偏阴柔些，睁大眼睛时有一种无辜又可怜的样子，身边的宫人顿时都用同一种眼神盯着迟续青，仿佛迟续青下了堂堂湘王殿下的面子。
“对，其实顾虑还挺多，”迟续青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认真点头，“殿下，名种花很不好养，很容易死的，臣家里的药不能和花混种养不起，太医署要行医来往都是人也养不起，所以还是不用了。”
湘王：“……”
“至于湘王说陛下送的这种，其实就很好，”迟续青看向窗台这几个小盆栽，语气带了点欣慰，“这种植物不是花，只是可以净化空气的绿植，也没什么气味，不影响我们工作，也不会影响药的气味，还耐活。”
其实他以为楼枝这样张扬的人，要送东西必然是和之前那样一箱子一箱子抬进来名贵药材珍宝，没想到还很细心。
湘王：“……”
听见迟续青夸楼枝，湘王的脸色像调色盘似的变了又变，跟见鬼似的看着迟续青反复确认，确认后偃旗息鼓片刻，又重新振作起来。
“没想到医正对我皇兄倒是夸赞有加，真不愧是皇兄近日跟前的大红人，既然如此，那便不送花了，”他笑道，“不如这样，本王做个东，今晚在京城最大的酒楼设一席面，还请医正赏光。”
“这也不行。”迟续青依旧摇头，这回脸上带了一丝怜悯，看着湘王，“因为臣还没有写药方，殿下您这几日过量饮用水芹，体内电解质紊乱，不但不能喝酒，更不能赴宴，而且饮食还要有许多限制，禁茶禁酒禁辛辣等物，只能吃部分食物调理，另外，我给殿下开几副饮品吧，一能解毒，二对调理胃口倒是很有用。”
湘王还没有来得及因为迟续青的再次拒绝而不快，身体已经下意识僵了僵：“医正您开的饮品？”
“对，”迟续青点头，思路逐渐打开，“殿下这种情况不宜用药，但是食补是可以的，臣这里方子很多，青汁只是其中一样，对湘王殿下症状的也有，湘王殿下要试试吗？”
“呃，医正怎样安排都可以，送到湘王府就好，”湘王突然整个人充满活力，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本王突然想起来如今已是时候，母后叫本王去宫里用晚膳，本王该去慈安宫了，王府上亦有医师，且叫府医再给本王看看，就不叨扰医正了……”
他本来是跛足，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走得很快，迟续青都担心他会摔倒，赶忙上前扶了两步，但湘王可能是这段时间瘸着腿走路走惯了，竟然自己很顺畅地从太医署走到大门口，眼看周围已没有其他太医，迟续青刚想往回走，湘王却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抓住他的手。
迟续青挣了挣，没有挣开，皱起眉。
身边都是湘王的宫人，再没有太医署的太医，那群宫人此时默不作声地围成一个半圆，将他困在中心，之前那位领头宫人更是为首，目光不善。
湘王在这样的包围下露出个笑容，浑身那种柔弱的气质被笑容掩盖在了一种轻慢下，“医正不喜与人肢体接触么？抱歉，是本王唐突了。”
说着唐突，但湘王却没有丝毫撒手的表现，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其实本王这回病得倒也巧，因为本王一直都想来太医署见医正的，只是前面皇兄盯你盯得实在太紧，后面本王又伤了腿，未能成行。”
迟续青强忍着没有甩开手，语气已经冷了下来，“殿下在好奇什么？”
“本王一直心有疑惑，之前听闻迟医正被我皇兄下狱，还要拖到朝堂上当众斩首示众，但医正却说能给我皇兄解毒，因而逃过一劫，还逐步平步青云，”湘王死死抓着他，“本王好奇之一便是，此言到底是真还是假？”
迟续青心下一跳，湘王眼睛里都在冒光，苍白的脸色上浮现一层诡异的红，“医正，告诉我吧。”
迟续青仿佛被烫到般直接甩开湘王的手，后退一步，“湘王殿下，你问这个问题意欲何为？”
“自然是关心我皇兄了，”湘王道，“你不知道么？我可是一听说我皇兄中毒便喝下十壶青汁入宫的人啊，我是他手足，是他胞弟，这世上必然没有谁比我更想知道他的身体健康状况了！”
他说这话时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好像说过很多遍，看上去甚至有点疯疯癫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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