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北洋常相忆(10)(4/5)

    我站在原地,听了他的分析,已经无语凝噎。

    心中的悲愤犹如滚滚烈焰,烧得我心疼,眼泪却也随之蒸发,痛彻心扉。

    「留下这些宝贵的军舰和人才,就是留下希望。这大清国已经指望不上了……终有一日,待我堂堂华夏归来能够自造铁甲舰与列强争雄于海上之时,我等自然可以痛击倭寇,一血今日之耻。」

    他长叹一声,木然地蹒跚离去,背影彷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向已经在屈辱哭泣泪流满面的我,小声说道:「天津定然是守不住的,北京也不安全。你媳妇还在城里吧?眼下这船上没有你这个枪炮三副什么事情了。我给你放假,你赶紧回去接她往南方避一避。现在东南互保,出了天津直隶南下山东就安全了。」

    ………………

    那天夜里,我没有立刻离开海吞舰赶回天津城,现在想来,这是我人生中一个令我悔恨至今的决定。

    天亮之后,大沽口炮台岸炮的反击变得稀稀拉拉,最后终于完全沉寂了。

    从船上看去,守卫炮台的陆军已经大部分阵亡,日军占领了整个炮台。

    第二天的晚上,更多的各国军舰和援兵涌入了军港,源源不断。

    我心中知道大势已去,和手下做了交接辞别了叶祖珪准备离舰回家接婉如。

    可就在此时,一队英军部队的印度士兵封锁了海吞号的泊位,禁止我们任何人下船。

    叶祖珪亲自下船前往交涉,直到又过去五天之后,英军才解除封锁允许我们下船,海吞号则依然被联军扣押。

    听闻联军已经向天津城开拔,下了船的我心急如焚只恨自己没有长出两只翅膀飞回家中。

    由于塘沽火车站已经被联军占领用于向天津的老龙头火车站运输士兵,返回天津城的一百多里的路途我只能徒步。

    一路上,所及之处皆是满目疮痍。

    有的庄户全部人家都被抢掠后集中杀害,老幼无存,死尸枕籍。

    沿途到处可见砍下来的百姓、清军士兵、以及义和团民的人头。

    许多百姓的屋子门户大开,还以为在招待客人,走近一看屋子里却挂着百姓的首级和被肢解的尸体。

    联军组成的开路军在天津郊区血洗了一路的无数村镇,男子一律虐杀,妇女先辱后杀,无辜老人被当作刺杀活靶子,开膛后的儿童尸体随处可见,老弱妇孺甚至被投入水井和河中。

    无数良家妇女遭到轮奸,不少妇女被奸污后选择了自尽。

    我路过一个天津东郊的村庄边上时,就看到村边树林里面有无数上吊而死的妇女的尸体随风摇摆,其状凄惨骇然,恐怖至极。

    第二天的中午,风尘仆仆的我终于抵达了东郊的东局子。

    举目望去,北洋水师学堂已经是一片废墟,曾经美丽的校园和建筑大多被摧毁,遍处都是学生的尸体。

    战后的我才知道,就在我到达东局子的前一日,数千登陆的沙俄军队路过东局子。

    其时,天津水师学堂尚有数百在校学生,见敌军入侵,他们拿起日常教学使用的武器勇敢抵抗,最后全部阵亡。

    一位宗姓学堂教员引燃炸药同攻入校园的少部分沙俄军队同归于尽。

    天津东西机器局和北洋水师学堂就此被沙俄军队完全摧毁。

    同样的战斗情形也发生在天津英租界附近的天津北洋武备学堂等多处。

    大量帝国培养的新式军事人才战殁于此役。

    当天除了无数洋务兴办的学校和工厂被毁,许多我认识的军中长辈也殁于这一天的天津攻城战。

    在城南八里台,我认识的清军武卫前军将领聂士成聂军门率所部步兵和炮兵配合义和团抵挡一万多日军。

    在杀伤大量日军而援军断绝的绝境下,聂军门最后跃马扬刀带兵冲击日军阵地,被日军枪炮打死于阵前,他手下的多位将领也都死战不退在当日为国捐躯。

    路上天津各处遭受兵灾的惨状令我潸然泪下。

    想到佟婉如一个怀孕的弱女子一个人在家是如何地无助,更是令我心急如焚。

    一路潜行,我避开乱兵日夜不分整整走了两天一夜才到达了天津城南门。

    顺着天津南城墙上被火炮轰塌的缺口看进去,昔日热闹的街巷早已经一片狼藉,城内已经是一片炼狱。

    民房倾塌,没有逃掉的百姓和义和团的尸体满街都是,曾经繁华热闹的北洋重镇京师门户已经成为一座死城。

    天津城已破,此刻联军已经向北追击北撤的清军和义和团。

    我担心遇到乱兵,不敢走城里,而是绕道城外回到了城北三岔河口附近的家中。

    家门前的小路此刻荒无人烟,家中的院门敞开着,一片死寂。

    看到院门大开,我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快步走进前院,只见几个屋子一片狼藉,显然已经遭到了洗劫。

    心中大喊一声不好,赶忙冲进了后院。

    刚进后院,慌不择路的我就被一个东西绊倒了。

    爬起来定睛一看,脚下一软,顿时几乎要跪到地上。

    地上是一条人腿。

    断腿边上是一摊鲜血,已经发黑,一道长长的血痕延伸出去一直拖行着进入了我和妻子婉如的卧室内,卧室的门却是虚掩的。

    我此时早已是方寸大乱,感觉眼前一阵眩晕,几乎站不稳自己的身体。

    强打着最后一丝精神,颤抖着推开卧室的门。

    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我和婉如的床前,床上僵卧着一个人,浑身血污,可我一看就认出那是妻子婉如。

    她依然穿着那件多年前在福州大榕树下和幼年的我告别时穿的那条白色氅衣,下身是一条一样洁白无瑕的丝质长裙,只不过上面已经布满了片片血污。

    原本修长笔直的一双长腿,此刻却只剩下了一只。

    左腿从膝盖以下被利刃齐刷刷砍断了,现在用床上的被子包扎着。

    从断肢处流出的大量血液已经将被子浸透,将她的断腿和裙子、被子黏在了一起。

    看来婉是在被袭击之后以惊人的毅力忍受着剧痛一路爬进屋里躺到床上的。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床上的婉如忽然动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我,脸上吃力地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吞,然后就疼得哭了出来:「黄鲲……呜呜……你终于回来了……」」

    婉如!」

    眼见妻子如此惨状,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上前去,将她已经残缺的身体拥入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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