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篇】共赴·中(Normal End)(3/5)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额头上的汗珠几乎要滚落下来,周严终于将密密匝匝的布条打上了结:可以了,多谢小先生帮忙。

    你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她忙不迭地放开手,和周严一起将人在沙发上放平。沙发太小,只能容一个人侧躺,陆沉生得高大,此刻只能以一个肉眼可见并不舒适的姿态委屈地蜷在沙发上。

    麻烦小先生了,周严略略沉吟,天一亮我们就离开。

    苏筝筝点了点头。二人的伤情并不能让她放心,然而她清楚地知道,这里只有清水和布条,如果不能及时接受正规的治疗,后续感染的话

    就在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时,沙发上的陆沉呻吟起来。

    一旁的周严反应比她快上许多,一把扶住了想要起身的陆沉。

    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苏筝筝连忙端了桌上的水杯递过去。

    苏小先生?猛然见到她,犹是陆沉也生出了一丝困惑。

    我们被那个怪人袭击,苏小先生带我们逃出来的。周严略加思索后解释道。

    多谢。陆沉接过水杯饮了几口,嗓音恢复了些。

    见他端详着水杯,她有些局促地解释:家里就这一个杯子,陆先生别嫌弃。

    不会,陆沉的面色有些苍白,却努力扯起一个微笑,苏小先生

    叫我阿铮吧,她别过脸不去看他,先生不先生的,我当不起。

    好,陆沉点头,月光从窗外照入,他借着光看清了这个小小的房间,虽然狭小,但胜在整洁干净,不论是洁净的地面还是明亮的窗,都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安心和舒适,阿铮,谢谢你。

    本以为自己心中的不安是因为被他一迭声地叫着先生,没想到被他唤做阿铮之后,她顿觉内心深处似乎有无数蝴蝶振翅而飞,他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明明传入耳中,却像是直接拨动了心中看不见的琴弦。

    不等她回答,陆沉站起身,似乎是准备离开。

    陆先生!她连忙拉住他的衣服,你现在不能随便走动!

    不必担心,陆沉摆摆手,都是些小伤。

    胡扯!苏筝筝急得声音都变了,我看得清楚,你流了好多血!至少等到天亮再走!

    陆沉不再与她争辩,伸手披了衣服打算离去。

    你不要命了!苏筝筝怕碰裂他的伤口不敢再拉他,无计可施感让她有些生气,你的命是我和周严花了那么多力气抢下的,你不要,我还要呢!

    陆沉的动作停下了。

    我的命?他茫然地抬头看向窗外的月,缓缓转身,低头看向气结的少年。

    依旧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明亮的月光,少年就这样瞪着他,气势却是渐渐弱了下去。

    随便你吧,她背过身去坐在桌边,你要走出这个门,就不要再让我瞧见,省,省得碍眼。

    周严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做了个手势,微微点了点头。

    那陆某就再叨扰一会儿。预想当中的关门声并没有响起,陆沉低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是笑了。

    嗯,苏筝筝趴在桌边,有事叫我。

    许是奔波了一天太过疲乏,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天光刚刚微亮,外间当中只剩下她一人,只有沙发边摆着的凳子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事情。腿脚被压得麻木,她猛地站起来,肩上有什么东西滑坠下去,她忙伸手去拢,鼻端涌入了一丝带着焦味的辛辣植物气息,脸颊在一瞬间蹭到了陌生的布料。

    那是一件棕色的西装外套,垂坠的手感和精致的裁剪彰显其价值不菲,上头虽还留着骇人的破口,却像是一粒不知名的种子,在她的心间种下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温暖。

    几日后,苏筝筝顶着一身的尘土和汗水赶回家的时候,却在家中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依旧是那张不甚宽敞的沙发,室内有些暗了,光线从她推开的门中倾泻而下,直接铺洒在那人身上,她第一眼便见到那身黑色的长袍,白色的夏帽被修长的大手随意地扣在胸前。周严像那天夜里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小妹则是一脸的好奇和警惕,沉着一张小脸打量着他们二人。

    哥哥,小妹迅速跑到她身边,伸手扯住她的衣角,这两个人说是认识哥哥。

    陆先生?她下意识地抬起袖子在脸侧抹了几把,希望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阿铮,陆沉看向她,向她微笑致意,办事路过这里,便过来看看上次的事情还没有当面致谢。

    举手之劳罢了,她摸摸小妹的发顶以示安抚,陆先生的外套我拿去给裁缝瞧了瞧,要缝补的话价格不菲,我承担不起。

    无妨,男人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帽檐上敲打着,将衣服交还于我便是,阿铮,我的确是来道谢的。

    我也说了是举手之劳,她拉着小妹迈步去里间,我去给先生取衣服。

    麻烦了。陆沉点点头。

    苏筝筝从衣柜夹层中取出那件残破的外套,上头烟熏火燎的气味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先前她嗅到的那股辛辣的植物芬芳也退却成淡淡的松木气息,随着她的动作包围了她。她嘱咐小妹留在里间,将外套抖了抖搭在小臂上,推开房门上前几步,向着男人递过去。

    多谢你,阿铮。陆沉从沙发上起身接过外套,向她微微欠身。

    陆先生客气了。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后退了一步,也向他俯了俯身。

    那么今日陆某就先行告辞了,男人低头将夏帽妥帖地扣在头上,今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来教堂,陆某定当鼎力相助。

    少年没有出声。

    苏筝筝目送着陆沉和周严离开巷子,他们从容地踱过污水横流的窄路,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崭新的皮鞋和一丝褶皱都无的长袍下摆被溅上了点点污渍。

    她重重地关上门,那些泥泞和污点更像是烙在了她的眼底,她的心底似乎翻搅得更加厉害了。那样温润而又坦荡的,高高在上的人物,怎能因为她沾上一星半点的腌臜。

    她决心不再去触碰这一束光。

    少爷,过了许久,开车的周严忽然开口,你明知道教堂已经不安全了。

    可是那样他才寻得到我。陆沉把玩着手中的帽檐,唇角带笑。

    百乐门的火灾占了好几日的头版头条,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全城的谈资,连带着报纸的销量都非常可观。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众的注意力便退潮般向着别的地方涌去。

    长达半个月的连绵阴雨过去,申城迎来了真正的冬天。

    苏筝筝将双手拢在嘴边呵了几口气,又猛地搓了搓,抱着报纸轻快地从街边跑过。几个月前几乎烧毁成一片废墟的百乐门如今也修葺停当,这会儿管事模样的人正在指挥工人们将崭新的霓虹灯招牌吊装起来,道路的另一边,成群结队的工人正在把十数个大箱子抬进大门。

    她跑过尚未镶上门板的门洞,又不由得倒转过身看了几眼,百乐门的重修让她又想起那日她见到的那个矮胖而颓丧的男人,如今这副百废俱兴的样子,想必应该是他重新振作了起来吧。百乐门的火灾大抵是撼动了一些她无法触及的东西,她毫无边际地猜想着,她在这个街区卖报再也没有被驱赶和阻挠过,这让她倍感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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