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巧合(贝里安)(2/5)

    他刚才在辨认方位,这个动作是自动完成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意志力的驱动,他的身体记得怎么做一个游侠。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一个人登上了船。

    他去哪了?

    那个不需要任何人就能活下去的贝里安,那个把整个世界都当作等待征服的旷野的贝里安,那个在酒馆里对着一个陌生的吟游诗人冷嘲热讽、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混蛋——

    他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丢在路边的树,根系裸露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干枯、萎缩。

    他修补了磨损的靴子,重新打磨了生锈的箭头,用溪水洗了衣服和头发,在林间空地上恢复了中断已久的晨间训练。

    或许一个月,或许两个月,时间在那段日子里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只是光线的交替,季节的更迭只是温度的变化,他像一个被困在永恒循环中的幽灵,在崩溃与麻木之间反复摆荡。

    本就清瘦的身形变得更加单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银发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而黯淡。

    他还活着,心脏在跳,血液在流,肺在呼吸,身体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不管他的意识愿不愿意。

    他站了起来,因为坐着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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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把尸体献祭给了一个叫做爱情的祭坛。

    有时候有用,大多数时候没用。

    他开始喝酒,路过村镇时,买最烈的酒,灌下去,让酒精烧灼食道和胃壁,用一种更具体的、更可控的疼痛,去覆盖那种弥散的、无处不在的钝痛。

    他没有死。

    他接了一些小任务,不是竖琴手的委托——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个组织联系了——而是沿途村镇张贴在告示板上的、最普通的冒险者悬赏——清剿附近的狼群,护送商队穿过危险地带,调查失踪的牧民。

    亲手杀的。

    他离开永聚岛的那一天,那天也是秋天。

    一个客观的事实。

    有时候他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生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精灵血统对于血肉的抗拒让他恶心,也让他想起某些不该想起的东西——比如那些在冒险途中、物资匮乏时,辛西娅皱着眉头看他啃干粮的样子,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的蜜饯,塞到他手里。

    而那个祭坛,现在也塌了,什么都没剩下。

    后来渐渐多了一些。

    他坐在一棵倒伏的老树上,看着黑羽在林间穿梭捕猎,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身体的恢复比心灵的恢复快得多,肌肉在规律的使用中重新变得结实,反应速度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回到了从前的水准,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消瘦和磨砺,他的身形变得更加精干,动作更加利落。

    他开始重新打理自己,不是为了谁,只是因为一个游侠不应该让自己的状态糟糕到影响生存能力。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迷路——作为游侠,他几乎不可能在野外迷失方向,是他的注意力涣散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以至于他走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绕圈子。

    永聚岛。

    没有人来送他,母亲在前一天晚上和他说了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一次普通的远行,继父在一旁沉默地坐着,偶尔点点头,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们甚至不知道他要走。

    他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他还活着。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冠的朝向和苔藓的分布,重新辨认了方位,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只是必要的交流——询问路线,确认任务细节,在酒馆里点一杯酒。

    和同桌的冒险者聊几句近况,和雇主多问两句当地的风土人情,偶尔在篝火旁听别人讲故事,甚至——极偶尔地——自己也讲上一两个。

    酒醒之后,一切照旧,甚至更糟——宿醉带来的头痛和恶心,让他连赶路这个唯一的麻醉手段都无法执行。

    在失去了他以为是生命全部意义的东西之后,他没有死。

    即便他的心已经碎了,即便他的灵魂像一栋被掏空的房子,他的身体——他的肌肉记忆、他的本能、他作为一个在野外生存了十几年的冒险者所积累的一切经验——仍然在运转。

    他们确实不在乎,即使他这一去几十年,对于精灵的寿命而言也不算太久。

    贝里安坐在倒伏的老树上,双手交迭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和苔藓。

    然后他站了起来。

    辛西娅问过他,希娜问过他。

    他去哪了?

    这个事实让他感到困惑,然后是愤怒。

    久到太阳从树冠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光斑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行,像时间本身的投影。

    久到黑羽捕完猎回来,叼着一只肥硕的松鸡,放在他脚边,歪着头等了半天,见他没反应,干脆自己开始拔毛进食。

    答案很清楚——他把那个半精灵杀了。

    一刀一刀地,用每一次妥协、每一次讨好、每一次的自我阉割,把那个曾经完整的的自己,凌迟处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去哪了?

    他开始和人说话了。

    报酬微薄,危险不大,但足以让他重新找回那种久违的、属于冒险者的节奏。

    没有顿悟,没有豁然开朗,没有那种故事里常写的、某个瞬间忽然想通了一切的戏剧性转折。

    他瘦了很多。

    那个少年,倔强、骄傲、目中无人,眼睛里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那是属于辛西娅的手稿的,不属于他。

    他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永恒春日般的精灵家园,面前是通往未知大陆的茫茫海面。

    他在呕吐。

    转折发生在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刻,那天他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迷了路。

    这个发现不足以让他感到欣慰,但它让他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在想:我要证明自己。证明一个半精灵也能活得精彩,活得有尊严,活得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贝里安在那棵倒伏的老树上坐了很久。

    黑羽开始替他觅食,游隼叼来莓果,橡子,还有倒霉的兔子放在他脚边,用金色的眼瞳盯着他,直到他勉强生火,把猎物烤了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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