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节(1/1)
她想了半晌,而后问:“先帝嫔妃众多,可你独独留了李太妃一人在东内,真是因为她曾照顾过你?还是因为她同先太后情同姐妹?”
旁人或许不清楚,可穆染却很知道,穆宴从来都是异于常人的人。
他看上去温和,可实际上却极为淡漠,若说他是因着感怀李太妃的照顾,而将人留在东内,好好地养着,其实已经不现实。
因为穆宴根本不是会为了旁人的看法而委屈自己的人。
更不用说,李太妃明明只是个太妃,也不是陛下亲母,连养母也不是,不过是在先太后逝世后曾照顾过他一段时间罢了。
可穆宴登基后,却偶尔也会去慈安殿坐上一段时辰,旁人都觉得陛下是将太妃当成了母亲孝顺的。
穆染先前也没细想,可眼下忽地一想便觉得不对。
她分明记得,当初先皇后崩逝后,那时的李太妃确实照顾了陛下一段时日,但那段时日却是穆宴最不喜欢的一段日子。因为李太妃并不是他生母,却总以生母自居。
后来穆染便没多关注了,因此也不知两人之间的感情到来了何种地步。
直到登基后,听得众人都在传,才觉得穆宴是不是真的将李太妃当成了自己母亲。
可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为了李太妃而将一个原本备选的家人子留在宫中。
穆染先前并未多想,眼下忽地一想却有些不明白。
而她一句话,将穆宴问得一滞,脑中下意识想到答案,可却没说,只是说了句:“当初母后离世前同朕说过,要尽量好好对李太妃,朕那是答应了。”
言下之意便是完成先太后遗愿。
这个回答其实也不能说不好。
可落在穆染耳中却似乎有些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半刻后,正要开口再问时,便听得对方道:“皇姐不是脸疼么,为何下午的时候不叫人来瞧?”
接着在穆染还未开口前,他便又说了句。
“朕这样瞧着都觉着疼,皇姐怎的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子?”
“……果然留着那李静涵便是祸害,还是寻个由头将她处置了好。”
听得这话,穆染的心思一下子被拉了过来。
她看着眼前的人。
“她再怎么说也是朝臣之女,你若是要罚便罢了,却不要真的处置了。”
“可她伤了皇姐你……”
“我也还回去了,她那模样,只怕没个十天半月恢复不过来。况,她眼下知道了这事,不管如何都不是好的,你记得我的话,御前的人回头叫陆斌查查。”
穆宴听着她的话,整个人又往她那里移了移,接着悄悄伸手抱住她。
“李静涵日后若是不再生事便罢了,若是……你做什么?”
被忽然抱住的穆染一顿,接着转头,结果微凉的唇恰好轻触在对方的额头之上。
穆宴抱着她,将下颚压在她的肩胛骨处,半晌后才低低着声音道:“抱着皇姐,朕才觉着安宁些。”
穆染:……
“真的不要叫尚药局的人来吗?”穆宴见她不说话,便又问了句。
“眼下这情叫人来做什么?还嫌知道的人不够多?”
穆宴想了想便道:“皇姐说得对,那朕替皇姐处理吧。”
穆染闻言正要问他怎么处理,却忽地感觉到颊边一凉,有些许濡,湿的感觉,下一刻她便说了句:“穆宴,你又乱来了。”
闹了一会儿后,穆宴才退了回来。
两人过后又说了几句,穆染便逐渐有些困了,穆宴便没再缠着她说话,反而安静地在她身旁躺下。
及至听见对方轻缓的呼吸声后,穆宴才慢慢睁眼。
他的视线落在穆染有些微红的颊边,眼底戾气翻涌。
那个女人他不会轻易放过的。
穆宴骗了她。
穆染做了个梦。
那是她六岁前的记忆了。
那时的她还和母亲一起在冷僻而陈旧的殿宇中居住。
身边伺候的人只手可数。
贴身伺候的唯有一宫娥罢了, 还有一个内侍,原是洒扫庭院的,可因着母亲不得宠, 身边的这两个宫人便十分不尽心,从不好好伺候。
仗着主子性子好, 时常惫懒耍滑。
穆染自来性子便冷淡,便是年纪小, 也甚少因着外界的事而产生过多的情绪波动。
唯独能激起她心中情绪的便只有母亲一人。
她这样的性子, 实在算不得好。
旁的帝女见了先帝都是会笑会闹, 可唯有穆染,木着一张脸, 也不懂得开口说些吉利之言。
因而她出世之后唯一一次见自己的父皇,便以被地方嫌恶告终。
那是一次宫宴, 也是她第一次被带着参加, 在宫宴上她见到了自己其他的姊妹兄弟们,也见着了自己的父皇。
可就在母亲给她鼓劲叫她去先帝跟前撒撒娇时, 她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精致的长相将席上所有帝女都压了一头, 可那绝色的面容之上, 是冷淡的神情和空灵的双眸。
她就像个毫无生气的陶瓷娃娃。
先帝原本就不怎么对自己这个女儿上心,平日里又听了许多流言蜚语,眼见她这模样,便彻底生厌。
那之后, 穆染便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父皇。
直到后来穆宴出世,她偶然间被对方救下。
原本这些事穆染印象都不太深了的。
因为她几乎很少去记那些不放在心上的人。
原本伺候她和母亲的宫人也好, 先帝也好,幼时被欺凌的那些事也好。
若非有些是跟母亲相关,可能早已消失在她的记忆之中。
便是关于母亲的事。
她也记了不过一半。
都是关于母亲自己的那一半。
至于另一半, 就是和她相关的。
她梦见那次宫宴之上,原本满心期待她能得到陛下认可的母亲眼中失落的神情。还有那被旁的宫嫔冷嘲暗讽后隐忍而怯弱的模样。
穆染以为自己在宫宴上那样的表现,回去后母亲定然会生怒,又或者责备她,觉得她丢了人。
可当散了夜宴,回寝殿关了门后,母亲却抱着她忽地哭了出来。
穆染顿时呆住了。
她有记忆来,就没见母亲哭过几回。
在她的印象中,母亲虽性子温顺,不喜同人争辩,可骨子里是刚强的,也不轻易示弱于人。
尤其是在她跟前。
母亲永远是温柔慈爱的。
便是身边伺候的宫人偷懒,她也从不计较,一心都在穆染身上,想着怎么让她过得更好。
穆染始终记得自己母亲说的,想要从这冷僻的住处离开,册封高位,想要陪在陛下身边。
可她却弄砸了这一切。
穆染看见了宫宴上旁的帝女是如何在陛下跟前撒娇的,也看到了陛下是怎样被那些古灵精怪的孩子逗得舒心顺意的。
原本她也有这样的机会。
只要身为帝女的她能得到自己父皇的疼爱,母亲的心愿便有实现的可能。
可穆染做不到。
站在那个所谓的父亲跟前,看着对方眼底隐隐闪现的厌恶,穆染试着开口,却一个字说不出。
因此她便成了整个宫宴的笑料。
也让所有人都知道了,陛下确实是不喜欢自己这个女儿的。
穆染虽年纪小,可也知道,今夜过后,她和母亲的日子只怕会比先前更难熬。
因此在被母亲抱住的瞬间,她心中生出了强烈的难受和愧疚。
尽管那时的她才不到四岁。
她以为母亲哭是因为觉得今后都不可能有机会离开这冷僻之处,可下一刻,对方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染染,都是娘没用……”母亲将她抱在怀中,声音呜咽抽泣,“若是娘能再争气些,今日你也不必被那些人嘲笑,陛下也不会如此不喜你。”
“都是娘没手段,不会去争,也没位份。”
“旁的公主各个都得了陛下的笑脸,可唯一我的染染,陛下一见便敛了笑。”
她说着抬手,慢慢在穆染的发顶轻抚着,像是对待珍重的珍宝。
“陛下是因为我,才迁怒于你的,旁的帝女的母亲都是在陛下跟前受宠的嫔妃,唯有我……”
幼年的穆染显然没想到自己母亲原来竟是这样想的,便抬头看着对方,接着伸着小手一点点替母亲擦去面上的泪水。
“母亲,她们不是都说陛下是因为不喜欢我才那样的吗?”
“染染别听那些人胡说。”母亲握住她的小手,低头看着她,声音还带着沙哑和哭腔,可听上去却温柔极了,“染染是世上最好的姑娘,陛下是因为娘才会牵连你的。”
“都是娘对不起你。”她的另一只手在自己女儿精致的小脸上轻抚着,“若是不是娘入不了陛下的眼,染染也不用跟着娘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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