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剑 第88(2/2)
宁和点头：“有劳周兄。”
宁和沉默了片刻，叹道：“周兄这一别，怕是远走吧？”
宁和上前一步：“周兄。”
直到耳旁忽地一声“宁妹”传来，宁和才从回忆中醒神，止住脚下剑诀，就见周琛书足踏葫芦掉转头来。
宁和走上前去，刚要开口，就见这白羊忽地屈起前蹄，竟是朝她行了一礼。
“是。”周琛书扭身看了眼山谷方向，脸上神情难辨，低声道：“为兄……心气已折。我之道途，由此而止。过往种种，有如大梦一场，此后唯有天涯远游，寻一归途。”
而宁皎自从先前被宁和斥了两句，又抄了几沓字，便沉默着再未吭声。此时正化作一道黑光紧随在宁和身后半丈，通身罩在罡风雾气里，看不清样貌。
白羊前蹄轻轻刨地，转身前行几步，回头看来, 似有引路之意。
宁和摆了摆手，只说了句：“你我之间，何必多言。”便立在一旁不再开口。
“周兄？”
宁和原处静了一会儿，整了整神色，这才踏剑朝着他所指山谷行去。
至此一别，怕是当真再也不见了。
宁和曾在山川杂记之中读到过这里，说相州小金岭绵延数千里，山深林老，虎豹豺狼甚多，连当地山民也不敢深入，古来便有不少神异传说。
“宁妹，”周琛书朝她露出个有些惨淡的笑容，像是不知道说什么似的沉默了半晌，才道：“为兄……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她没多问，周琛书果然神情稍定了些，过了会儿，对她说道：“宁妹，原就说好今日送你前去金虚派中，不曾想……事已至此，还请前去院外稍待片刻，待我将她葬了，即刻便走吧。”
相州多水，连山都生得秀丽。一山接一山，虽也算茂盛深幽，却全不险峻，绿茸茸的，鸟啼清越，赏心悦目。
山岭风大，吹得他身上黑色衣袍布袋般股股荡荡，将他的身形衬得格外的瘦削，像一株老树般萧瑟沉默。一侧头间，那深色发冠束起的鬓间已可见华发数缕。
约摸一刻钟左右，只听得院子方向忽地传来一声巨响，二人侧目看去，只见尘土飞扬间，那座原本颇具江南意趣的砖瓦小院轰然而塌，满地碎石滚滚。
说罢并指打出一道剑光，御疾字诀，身若流光腾空而上，踏至剑上回头看去，却见周琛书还站在原地。
走来，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宁和一眼瞧见，连他腰间从不离身的那把配剑也不见了。
周琛书这才动了动手臂，自袖中丢出了一枚紫金葫芦，葫芦见风而长，稍顷便大如一叶小舟。他踏上去，似有些不习惯，原地迟滞片刻才将葫芦升起。
宁和一一点头。
雾霭般蒙蒙的扬尘中，周琛书一步步
一路没有停歇，风流云动，转眼红日已西。而脚下葱茏平缓的河流与原野，也已然被连绵的苍翠群山所取代。
他要走，宁和心中已有预料，此时只说：“师门一场，周兄何不上山拜别？”
宁和不再说什么，抬手回了一揖。周琛书朝她略一颔首，足尖轻踏那紫金葫芦，便从她身畔一晃错身而过。身形渐远，直至化作流光一道，隐没天际再不见踪影。
“如此，”周琛书简短交待完，立在原处朝她拱了拱手，揖了一礼：“你我便在此别过了。”
宁和踏在剑上，一边赏尽沿途风景，有时有心想同宁皎说上两句，顾及周琛书此时心境，到底没有开口。
台有丈许高，沿着十来级白玉阶拾级而上, 便见四方金柱、红幔垂帐间有一白羊静立。
“走罢。”周琛书说道，神色还算平静，“我将你二人送到山门之外。小金岭距此有数百里之远，此时赶早动身，日落之前便可抵达。”
这羊通身雪白, 眼似碧潭头生玉角, 脚踏锦缎，面前摆有瓜果水食竹枝细柳, 神色端庄安详。
抬头对上宁和目光，周琛书勉强一笑，说道：“我将雷火剑……与她一道埋在了此处。这紫雷葫芦，亦是昔年师父所赐，许多年不用，见笑了。”
“羊翁，我名宁和，曾与贵派长老金煌真人有过一约，今日特来践诺，还请羊翁引路。”
无论修为还是所御剑诀上，周琛书与宁和间都已有些距离，他又在前引路，故而一路行得有些缓慢。
周琛书只是摇头。
宁和暗叹一声，没说话，只略略抬手示意他在前先行。
宁和一惊，随即拱手还礼。
据说有前人商客曾在夜中见得金光万丈，有煌煌神宫冲天而起，屋檐片瓦皆是纯金所铸。许多人都说，这千里深岭之中定藏有一座金山，小金岭由此而名。
宁和当年读到这些时，还曾在注解之中写下过批注：疑为误传，或为前朝山民蛮语音译，待考证。
轰隆几道雷光过后，连所剩碎石也尽都化作齑粉，只余黄土灰尘一片空地，再不复丁点儿先前屋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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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穿过翠竹坡，就是金虚派护山阵了。”周琛书咳嗽一声，挥袖一指前方两片峰头掩映下的深绿山谷，“坡中有一金顶亭，亭中有一守山白羊，你同羊翁道明来意，自可入山。”
金瓦红漆、碧玉雕梁, 这竹林掩映中的建筑说是一座亭，倒不如说座建在高台上的宫殿。
凡世种种一时袭上心头，宁和微微侧头，耳畔似还能听见夹杂着清水河潺潺而过的翻书声，微风细数岁月，几页已过半生。
宁和略一颔首，扭头唤了声阿皎，师徒二人出了院子，又走出两三里地，站在道旁一株绿榕树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