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94(2/2)
明月剥莲子的动作简单而迅速，嫩生生的手指穿梭其间，显出一种干练的美感。
凉风裹挟水汽袭来，沈云来便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
哪怕仍有许多事情未了，琐事缠身的沈云来也立刻摇头，“不可能。”
明月立刻跟上，“两年，看货可以，但若品质相仿，首推我家。”
明月稍加思索，实话实说：“论理儿，咱们之前的文书上写明了双方合作截至五月末，之前贵店事发突然，说句不客气的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尚且自顾不暇，也没个商量的去处，不知来日如何，不敢给，也不能给……现下霞染已有别家代售。”
“这是第一件，”明月正色道，“第二件，也不知是各处仿制还是时节、气候之故，眼下湖丝和各样染料都t涨了不少，贵得很，我对各处卖的是一百四十两。”
所以她必须要有稳定的，可以面向最大多数客人的销路。
此一时彼一时，本钱看涨，她要涨价也在情理之中。
沈云来点点头，“江老板说得是。”
她想得很明白，有朱杏和那么多伙伴在，一定可以源源不断地做出新品，所以京城的路子绝不能断！
锦鸿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等着吃饭呢！
沈云来口中怪味萦绕不去，正喝白水漱口，闻言挑眼帘看了她一眼。
“一年，”两年太久，谁也不敢说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沈云来咬死了不松口，又反将一军，“做你我这行的，验货实属寻常，莫非江老板对自家的货没有信心？”
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决绝，他沉吟片刻又说：“一年之内，首推，一年之后，要看货。”
几次三番交锋下来，他深知对面的女郎非同等闲，也只好在商言商。
“不妨说来听听。”
果不其然，沈云来一听这话，眼睛都微微亮了些。
试想当日情形，没银子没凭据，双方合作不满半年，信任更无从谈起，换做是他，他也不会交货。
她说的都是事实，且所作所为并不算违背契约，瞒不住，也没必要瞒着。
沈云来不自觉多看几眼，又恐惹她不快，便借着喝水的动作错开视线，垂眸想了下，摇头，“江老板，其实你我都明白，三二千银子和一点歉意换不来那许多承诺。”
可是站在明月的立场上，看当时铺面出事，前途未卜，而且还无端受到牵连，没理由扣着这批货不卖。
见明月并未借题发挥，沈云来心下安定不少，便说起之前未能及时取走的霞染。
为避免尴尬，双方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及螺钿柜子一事。
这简直是本月以来听到的最大，也是唯一一个好消息。
最要命的是，明月无法保证新货次次合乎那位贵女的胃口……
本次涨价固然可以多捞一笔，但难免带了落井下石的卑鄙意味，若想做长久生意，此为大忌。
“我不吃这一套，你不必激我，”明月埋头剥嫩莲子吃，口中清香弥漫，闻言笑道，“就说成不成吧！”
可敬意归敬意，敬意也不当饭吃。
做买卖不可能没有风险，既入行，就该早有准备。
生意场上，谈不拢的太多了，我道歉，说到底只是为了我自己心中好过，让锦鸿占据大义，至于你原不原谅，其实并不太重要。
沈云来刚要开口，却听明月话锋急转，“我若涨价，想必小沈掌柜能够谅解，只是，”她顿了顿，似下定某种决心，“只是商人重信，我虽非君子，却也敢说一诺千金，说好的多少，就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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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沈云来最厌恶这样湿漉漉的天气，可此时此刻，竟也觉得雨声有些悦耳了。
能谈，大家一起赚钱；
多赚眼前这两三千两固然不错，可若真那么做，必然与锦鸿交恶，而别家却未必有他家的态度和体量。
最妙的是，锦鸿从不拖欠货款！
被坐地起价是他设想过的情景，倒不算意外，可是每匹猛涨二十五两，一百匹就是两千五百两……并非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数目。
“不过，”明月也没让他高兴太久，“我有个条件。”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品质高低”这种事太难判定，若此刻含糊，来日锦鸿就会用“我们觉得一般”来搪塞，从小到大，明月见过太多因谈判之初拉不下脸来追究，后期有苦说不出的事。
常夫人，毕竟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又是恩人、贵人，可为退无可退之备选，却不可主动将之拉下水；
“这次我照之前每月的均产量原价交付，今后若有新品，锦鸿要无条件帮忙售卖，分成另议。”明月一字一句说地清楚，“倘或别家有竞品，也要首推我家。”
况且锦鸿植根京师，实力雄厚，此次未必伤筋动骨……
可数来数去，明月在京城认识的也就那么三两处：
你我非亲非故，交情也不深，此番受你家牵连，险些账本不保，怎么可能让你家白占便宜！
武阳郡主？莫开玩笑，那可是真真正正的皇亲国戚，在人家眼里，她明月算什么？想必跟外来的小猫小狗一般，早已抛过后脑勺，难不成还敢指望人家帮忙卖货？！脑袋还想不想要啦！
万一随便答应，之后她开始破罐子破摔怎么办？
年轻人好脸面，尤其是有点小钱的买卖人，沈云来这一招曾屡试不爽，此刻见明月不上当，倒起了三分敬意。
茶楼背面临河，菱窗外雨声渐急，在河面上掀起阵阵水雾，河对岸的人家已渐渐看不大清了。
她知道自己是在借题发挥，狮子大开口，但做买卖不就是这样么？若一开始要得太低，后面哪来杀价的余地？
当然，这份涨价的势头中亦有她囤积的微薄之力……
若要求不过分，自然可以答应；若过分，锦鸿也不是付不起多出来的那份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