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1/1)

    宁江县发生的一幕幕从记忆深处涌现。

    早以为忘记的恐惧,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他从未忘记过失去家园的痛苦。

    掩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创伤被再次揭开,好不?易愈合了的伤口,再次被割开碾压,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之后如何,云渝没了记忆,只听得青哥儿?喊了一声。

    “主君!!!”

    云渝的身子晃了三晃, 人往后倒,被时刻关注着?他的青哥儿一把扶住。

    青哥儿的手臂被云渝攥得生?疼,云渝未曾察觉, 木着?脸向那几位食客打听。

    彦博远在走前向他交代的全,要去哪几个府, 一路上经过哪些?地方, 地理位置如?何, 都和云渝一一交代了。

    忧虑来?源未知, 彦博远尽可能地想让他放心。

    云渝也确实放心很多, 照着?他给的时间线,对?着?彦博远画的地经, 就能知道?他大概走到哪处了。

    彦博远走前说他去的第一站是天水郡, 还说准备走水路去,那样快些?,能早点办完事回家。

    云渝恍惚。

    怎么就发大水了呢,那彦博远呢。

    他知道?御史最多留任三个月, 算着?日子,他也该是要回来?了。

    路途遥远,信件来?往慢,这?月的家书也还未来?。

    云渝想着?, 许是在回来?的路上索性没写, 人总是比信件走得快。

    京都离天水郡尚且有些?距离, 灾民赤脚步行都快走到京都了,洪水少?说也发生?了十来?天。

    而彦博远要是顺利, 十来?天前也该是回来?了。

    家书不是没写,而是遇到事情没法送回来?,亦或是彦博远遇到了洪水呢。

    云渝经历过洪水, 知道?天灾的可怕,远不是人力所能抵抗的。

    按那几位食客适才说的,洪水受灾面积大,好几个府州遭了殃,那彦博远在的地方呢。

    他是御史,他要巡视的几个府也都在西北。

    云渝越想越惊慌。

    那桌客人见云渝神?色不好,想来?是有亲人在外头,想想也是可怜,于?是好意提醒。

    “夫郎最近还是少?出些?门?,京都也许会开城门?让难民进城,但不开的可能更大,难民进了城容易出事,不过官家富户的,也会在城外布施,说到这?个,我待会可不能忘了去药铺买些?雄黄什么的,驱邪避秽,难民身上带病,不去城外也要注意着?点。”

    云渝恍恍惚惚点头,“是要备些?药物。”

    他不知道?自己又说了些?什么,总之是没什么记忆了,失魂落魄地想往回走,却又被旁边的凳子绊了一脚。

    小腿踢在实木板凳上,“嘎吱”一声椅子往侧边斜倒,他也顺着?那方向往地上扑。

    青哥儿从?云渝恍惚,似要晕厥时惊呼出声后便虚扶着?人,这?下?又赶忙用力将人搀住。

    短短数息间已经扶了两回了。

    再次将人安稳扶住,青哥儿大松一口气。

    还好一直没松开,一直不错眼地注意着?,没让主君摔着?。

    青哥儿想要安慰的话还未开口,先对?上了云渝六神?无主的眸子。

    以往灵动明?亮的眼眸现在无了光彩,仿佛没了聚焦点,青哥儿一惊,想说的话也不敢说了。

    刚才的话他也听了,当即觉得不妙,这?口气松早了。

    主君怕是惊了魂。

    他听家里老人说过,人失魂的时候千万不能随意呼喊,一个吓不好,魂受了惊吓,就彻底回不来?了。

    青哥儿不敢吱声了,无措地看着?云渝往家的方向去。

    主君还记得回家的路。

    云渝走得像游魂,不看路面和行人,只凭着?本能直直地走。

    身后的侍从?见云渝魂不附体的样子,当即围拢过去,不让路人冲撞了,听了青哥儿的话没敢叫醒他。

    云渝无知无觉走在路上,浑浑噩噩,凭着?本能,想要回家,想要找爹姆。

    他想要爹姆快跑。

    脑中混沌,一会儿是同村的人的呼喊求救,一会儿是大哥让他快跑的嘶吼,接着?那一幕幕场景,熟悉的陌生?的脸,全变成了同一张。

    人人都长着?一张俊朗舒逸的面庞,冲着?他笑,笑得诡异,笑得张扬,好似他逃不过的命。

    好多彦博远陷在水中,他躲在树梢高处,看着?一具具长着?彦博远的脸的尸体漂过。

    从?他的脚下?,从?他的身前身后。

    四面八方,躲无可躲。

    赤裸裸地彰显出他内心最大的恐惧。

    他怕彦博远如?同小爹和父亲一样离开他。

    他害怕再失去一个家。

    云渝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到了家,又是什么时候进的屋。

    主君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家中一干人等。

    不知好好一个人出去了一趟怎么就丢了魂的回来?。

    “这?是怎么了,渝哥儿这?是怎么了。”

    李秋月听到消息赶来?,进了屋子见云渝正要往床上躺。

    众人见她来?,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青哥儿委婉说了外面听到的事。

    李秋月心中一跳,勉强稳住。

    先看看云渝再说。

    李秋月来?前就听说他状态不对?,像失魂症,她过来?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走近了,瞧见了人,还是被惊到了。

    云渝手里攥着?个看不出原样的东西,傻愣愣地伸手想去拿被子盖头。

    青哥儿解释道:“是肉饼子,夫郎拿了一路没松手,我怕吓着?夫郎没敢碰,夫人快去劝劝夫郎,我听人说,失魂的人须得亲人去叫魂才能叫回。”

    云渝察觉到自己身边坐下?了一个人,接着?那人的手轻轻盖在了他的手上。

    那手干燥温暖,轻柔地拍抚着?。

    云渝的双眼霎时滚上一层薄雾,空洞的眼睛重新聚焦。

    李秋月担心的脸庞映入眼帘。

    “娘……”

    “娘,我害怕,西北发大水,博远在的地方就那些?,他这?么久都没消息传回来?的,我怕,我怕他……”

    云渝紧紧攥着?娘的袖子,油腻的肉馅糊在李秋月的衣袖上,云渝后知后觉地发现,饼子早已变了形,里头的肉馅,和外面干噎的白面混成一团。

    云渝还能想到刚拿到饼子时的心情。

    闻着?饼子的味道?馋得很,吃到嘴里却无论怎么嚼都没法软化,噎得人眼中打泪,胸口喉头痛得发涩发苦,让人吸不上气。

    东西烂得不能吃,他自己没发觉,还把娘的衣袖弄脏了。

    一股无名?的悔恨在他胸腔翻涌,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青哥儿打了水,端着?盆要给他擦手。

    糜烂的饼子离开了手,云渝的手上还遗留着?肉汁黏腻的手感,手还没放进水里,鼻尖先闻到一股油腻的肉味。

    回想到肉泥白面的恶心样子,胃里翻江倒海,云渝猛地侧过身子,一想不对?,又立刻夺过青哥儿手中的盆,胃里一阵翻涌,呜啦啦抱着?吐。

    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还止不住泛呕,眼泪夺眶而出,借着?这?股难受劲无声哭泣。

    李秋月心疼坏了,心也跟着?拧起来?。

    儿子在外生?死?未知,儿夫郎又这?般大受打击的状态,她恨不得以身代之。

    李秋月不避脏污,将云渝纳入怀中,细细安慰。

    云渝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喊着?娘,姆父和父亲,失神?地叫彦博远。

    将李秋月的眼眶也叫红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云渝缓过了气。

    青哥儿拧了帕子给他擦脸,怕再次吓着?他的魂魄,声音故意放柔放缓道?:“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他是文曲星下?凡有气运在身,天老爷可还舍不得让他受伤害,夫郎且放宽了心,过几日大人就能回来?了。”

    青哥儿极有耐心,和李秋月换着?说法地劝导,一旁其余的几位下?人一道?应和。

    “当真?”

    沙哑粗粒的嗓音从?云渝口中吐出,青哥儿顿时红了眼眶。

    主君往日俏丽轻快的嗓音不再,他情绪波动大,喉口又被胃水腐蚀,说出的话,像被刀子磨过的沧桑。

    “当真,青哥儿还能骗你不成,博远多了不起的人物,十几岁的年纪,就能出去闯荡江湖还安全回家,他什么场面没见过,生?存能力是一等一的好,这?次他又是御史,地方官员也不敢放他去危险的地带,而且去了那么久,算着?日子,应该是在洪水来?前就往回走了,正好能和洪水避开,我们在家安心再等几天,他就回来?了。”

    李秋月抹把眼角泪花,坚定道?。

    既是宽慰云渝,也是安慰自己。

    彦博远那小子,本事大着?呢,保管出不了事。

    哪怕遇到洪水了,他爬也能爬回家,就像小时候顽皮离家出走一般,留亲人在家焦心,他自个在外头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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