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33民国二十二(2/3)
“你快点走，大家很快就要回来了。”
沉韫忿忿摘了头上的衣服，她眼前还是黑朦朦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外头雨声中夹带一阵骚动，是女学生们回来了。
“戴太太还不来？”戴着丝绒黑纱帽子的女人注意到中间多个空。
两把黑伞前后走着，后头的胖子脚下一空，差点带着旁边替他撑伞的瘦弱姑娘也一起滚下楼梯，好在，他腰圆腿短终于派上用场，下盘稳稳站住了，这才没在大喜日子里酿成悲剧。
沉韫深吸一口气，声音听着不像什么恶人，而且很稚嫩，再配上个子不高，伸出的一截细手臂。
女人们笑得东倒西歪，七嘴八舌八卦戴太太老蚌生珠，又转头寻到另外的目标。
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救她。
“弯腰。”坏到透顶的人对她说，“先躲一躲。”
“你就怎么样？”
秦太太穿得素朴，妆容也淡，但中指上戴着个比眼珠子还大的红宝石，特意装饰在手套外面，被电灯一照，比夏日里的太阳还闪。
“好像是个姓季的。”
沉韫脚步接近，这次是一声雨声里的吼叫，电闪雷鸣间，她手里的木桶子掉落，骨碌碌滚了几圈底部，最终倾倒，如同夜里倔强私奔的少女般，一股脑往墙上撞去。
“姓季的？没听说过，在上海那么多年了，王家李家，就是没听说过季……”
她眼睛眯开一条缝隙：“你……走了吗？”
沉韫点点头，也不顾他能不能看见，放下手里的棍子，转身走了几步，贴近墙壁。
“这里虽然比不上上海，菜色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了哦，味道也不差。”
“喔唷秦太太真会说话，谁家的生意不得秦太太照顾？”
沉韫越挣扎，那人就愈不讲理，手牢牢扯着她的衣摆，把她往别处带。
“说起来，咱们几个里，还是属秦太太嫁的最好了，先生升官，儿子又争气，这日子过得，我们几个都只有睁眼羡慕的份。”
“要我说，还是法租界里头那家最好了，毕竟都是洋鬼子们，咱们还是学不出那种……装腔作势的模样，讲究的很呢。”
“余太太又打趣我了。”
“再不说话，我就……”她这次换成了中文，“是谁？”
“行了行了，男人的事让他们忙去，咱们就说戴太太的事，她也太有福气了，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能生大胖小子呢，其他姨太太们不得气红眼？”
其中一个黑斗篷说：“戴太太刚被叫过去，说是要去招待上海来的客人，刚好她也是上海嫁过来的，要跟着先生会面。”
“走了吗？”
陈玉娟有点不爽，她俩总是有点不对付，两人拌嘴期间，差点在外头吵起来，好在修女及时过来叫住了她们，两个女孩儿才悻悻掉头回去了。
沉韫小声问了一句，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除了自己胆战的心脏跳动。
“你……”
安娜是教会收养的孩子，是孤儿，才有个英文名，而陈玉娟就不一样了，她的父亲是南边香港和内陆两边跑的生意人，特意送来这里让她念洋书的。
“我可要回头了。”
“季显，我可等你好久了，你终于来了。”
“戴老爷。”季瑞生面不改色，顿首回应，人家直接喊了他的名，倒也不忌讳这些。
“你要躲哪里？”沉韫被闷到喘不过气，一下被按着头，接着，后腰像是被他的脚踹了一下，她重心不稳，踉跄倒地滚了两圈，撞到了一块硬邦邦的柱子。
沉韫松开憋气的嗓子，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她甚至都不敢借着点桌布透进来的光看头顶的脸，生怕贴在侧颈的刀一动，她就会再也说不出话。
女人们摇晃酒杯，得意洋洋聊完了吃过的高级馆子，又开始聊男人孩子，一张张红唇抿着杯沿，顺着齿缝流进红酒液。
“上海来的贵客？谁哦，你们听说过没？”
她发觉这人与她年纪相当，鼓起勇气问：“你是谁？”
后头传来很小的声响，沉韫知道那个人是准备离开了，但还是有点害怕，教会里的院墙这么高，到底是什么人才能溜进来的，再说了，教会里最值钱的东西也不会放在厨房，来这里偷什么呢？
那家伙像是很得意，晃了晃手里的匕首，那是开过刃的真家伙，对于这样的女学生，轻轻一划，脖子就能歪着死掉。
“你是谁？”那人毫不客气地反问，“你只要不说话，不告诉警察，让我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然……”
声音引得沉韫抬头，灰扑扑的架子后头寒光林立，说话人并未露出脸来，只是握着一把匕首，有意要反着光，映射出她的脸来。
她得意洋洋撩撩头发，故作仪态地扬起酒杯：“大家的先生都是朋友，太太也只是跟着沾点光，往后有什么赚钱的机会，还望着大家互帮互助呢。”
她头晕目眩中伸手一摸，发现这是厨房的桌子腿。
饭店酒楼连成一排的大街上，雨幕冲刷着刚铺的大街，油亮亮地溅起水花。一辆福特黑车稳稳停住，戴骏站得笔直，在饭店廊下的大门口亲迎贵客。
是陈玉娟的声音。
“你捡起来放回去，不就行了，有啥好吵的。”安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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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女人哄堂笑成一团，穿透了各个墙壁，传到了戴太太的耳朵里，戴太太心里嘀咕这群女人过于喧闹，她正挽着自家先生的手臂，站在门口微笑与往来的宾客点头示意。
“厨房里怎么有个桶？抹布也就扔地上了，是谁在这？”
这人，居然把搭在门口的衣服罩在自己头上！
“这不就是把姨太太们，气堵了出不了门嘛！”
她做着心理预设缓缓转身，在最终要完全睁开眼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她慌乱中四处抓挠，摸到头上的熟悉布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