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1/1)

    “受死吧!”

    冲在最前的修士赤红着眼,举着剑朝他刺来。

    风声刚起,玄溟左手已抬。掌心虚虚拢着,像托着朵无形的莲。

    ——是莲掌印。

    本该是渡厄的印诀,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噗——”

    那修士的剑“当啷”坠地,胸口忽然凹下寸许,皮肤下像有什么碎了,一口血没喷出来,人已软倒。

    铺天盖地的人朝他涌了过来。

    玄溟将怀中的人又拢紧了些,腾出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朝上,缓缓举至胸前。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极轻,混在兵刃相击的脆响里,几乎要被淹没。

    本该是礼佛的姿态,此刻却成了起手的杀招。

    淡金的莲影在掌间一闪而现,朝着涌来的人群漫过去。

    “砰——!”

    山风突然静了。

    先前还在林间的鸟雀不知何时敛了声息,连枝头颤着的叶都凝住不动。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气流漫开。

    方才围上来的人影已散了,散落的法器陷在泥里,沾着碎衣片和暗红的血。

    玄溟站在一片狼藉里,月白的僧袍已被血浸透了大半,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死人。

    远处的禅钟骤然响了一声,“咚”地撞在山坳里。

    玄溟没再看地上的人,只稳稳托着芸司遥,一步又一步,抬脚往山下走。

    净云寺恢宏的殿门渐渐远了,最终缩成一小片模糊的轮廓,像被山雾吞了大半。

    他走得慢,踏过枯枝落叶,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他是真的离开了。

    离开那座住了十数年的寺,离开那些日日敲的钟、念的经,离开他曾奉为圭臬的“佛”。

    山风从身后追过来,刮得僧袍下摆猎猎地响,像是在催,又像是在留。

    玄溟没有回头,只把怀里的人又托紧了些。

    那姿态,仿佛怀里揣着的,是风雪里护了一路的暖炉,是山巅独株的灵草,是碎了就再寻不回的琉璃盏。

    半分重不得,半分轻不得。

    他踩着满地碎叶,继续往下走。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44)

    芸司遥几乎想不起来自己生前的事。

    她死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到底是谁都忘了。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人世的。

    魂魄飘了太久,变得极为虚弱,随便一只小鬼都能打散她。

    就在她意识昏沉、几乎要彻底消散的那天——系统绑定了她。

    她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代价是在一个个世界中穿梭。

    ……但在那之前的事呢?

    身体的疼痛逐渐褪去,芸司遥闭着眼,意识沉进了更深处。

    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

    她看到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色。

    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掠过来,刮在脸上像细沙。

    而“她”站在城墙之上,垂着眼,冷漠的看着城墙下翻涌的人影。

    “祂会出现吗?”芸司遥轻声问,声音平得像不起波澜的水。

    她身侧还站着个人。

    是个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衣袍被风掀起边角,轮廓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芸司遥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正望着同一片混乱。

    他最喜欢凑这种热闹。

    “当众生苦痛到了极致,神明自会现身。”

    城墙下的生杀予夺是活的,是烫的,却焐不热她眼底半分温度。

    芸司遥的心如同沉在寒气里的玉,冷血,坚硬,毫无半分情绪感知。

    风又卷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掠上来。

    她忽然微微偏过头,唇瓣动了动,极轻地喃喃。

    “好无聊……”

    身旁的男人转过头,“你腻了吗?”

    芸司遥没看他,只轻轻摇了摇头。

    男人:“只要杀了神明,取了祂的心脏,你就能有七情六欲,情绪感知……”

    他想了想,又道:“到时候就不会无聊了。”

    芸司遥乌黑的发梢随动作晃了晃,又落回肩线,“但愿吧。”

    她没再停留,转身便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往下走。

    男人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上,眼底的暗芒愈发沉。

    身后的魔修道:“君上,九重天的仙都快被杀光了,那沧洺神还在高台上坐着,您说……祂是不是怕了,才不敢下来?”

    凡人渡劫可为仙,但神不一样。

    ——神是天地孕育而生的,从古至今,数来数去也不过寥寥几位,如今仅存的一位,即为沧洺神。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抬眼望向云层深处。

    “怕?”他缓声开口,“开天辟地时便存在的神,哪会有害怕的东西?”

    “那祂……”魔物欲言又止。

    “祂不是怕。”男人目光掠过暗沉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讥诮,“祂只是冷心冷情罢了。”

    “九重天的仙也好,底下的魔也罢,于祂而言,大抵都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分别。”男人道:“死了,散了,不过是天地间少了几粒尘埃,祂怎么会在乎?”

    魔物猛地想起什么,“那芸大人岂不是……”

    男人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方才还冷冽的声气柔了些。

    “别在她跟前提这些。”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被魔气染得发黑的云絮,“她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

    芸司遥走下了城墙。

    她走在血泥里,裙摆沾了红也浑不在意。

    那些缠了百年千年的怨与恨,是她的骨血,是她的根,是无数的恨,攒了太久太久,终于在某个血月夜里,聚成了她现在这副模样。

    万年前。

    这里的天空从早到晚都是沉沉的黑。

    山坳里、河谷边,随处可见厮杀的人影——

    刀剑劈碎骨头,长枪刺穿皮肉。

    人类为了掠夺生存资源展开了长达数年的战争。

    打输的人沉在泥里,赢了的人也熬不过下一场厮杀。

    血渗进土里,又被新的血盖过。

    死不瞑目的怨,壮志未酬的恨,一层层、一缕缕,在这永夜般的天地间缠结、翻涌。

    它们浓郁如雾,就这么攒着、积着,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黑沉沉的怨气里,慢慢浮起了人形的轮廓:

    先是纤细的肩颈,再是垂落的长发,最后是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

    芸司遥就这么站在了尸山之上,赤着脚踩在冰冷的血泥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凝实的指尖。

    她是这片永夜和厮杀养出来的。

    是无数亡魂的恨与不甘,捏成的一个“人”。

    这就是她的“诞生”。

    芸司遥仰头看向黑沉沉的天空。

    乌黑的发梢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头顶的天依旧是泼不开的墨色,只在极高极高的地方,隐约透着点稀薄的光。

    听说那是九重天的方向。

    神明就坐在那光里,隔着千万重云,看底下这些厮杀、怨恨。

    新的怨气正顺着风往她这边聚,气体钻入骨血,酿成她的力量。

    这些怨,这些恨,都是喂养她的食物。杀的人越多,死的魂越烈,聚来的怨气就越稠,她便越强。

    这些日子,连最惨烈的厮杀都变得寡淡无味。

    无非是血溅起来再落下去,没什么新意。

    芸司遥摩挲着自己腰间的石斧,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野。

    若是能把这天捅个窟窿呢?

    从这永夜般的低空,一路往上,劈开那些挡路的云,踩碎九重天的台阶,直冲到那神明面前——

    她想象着石斧劈进神明血肉里的样子,想象着那高坐云端的神明坠落,会不会也像底下这些人一样,溅起一地的血。

    到那时……

    芸司遥垂下眼,眸子里终于漾开点极淡的兴味。

    肯定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45)

    浮屠山下,木屋。

    玄溟将芸司遥放在了唯一干净的床上。

    她后心的衣襟已被血浸透大半,暗红的血顺着衣料往下洇。

    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

    芸司遥头歪在枕上,脸白得像蒙了层霜,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玄溟指尖迟疑的落在她腰间系带上。

    要处理伤口,这身染血的衣裳是必须要脱的,否则衣服和伤口粘连,皮肉会感染、坏死。

    玄溟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芸司遥苍白的脸上。

    她昏迷着,眉头却微微蹙着,应该是疼的。

    玄溟顿了半晌,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被压了下去,只余下沉定。

    他指尖微用力,缓缓解开那半松的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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