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 第45节(2/2)

    婚期定下了，她爹却反悔，不是因为他突然之间就有了良心，而是他到街上一趟，发现人牙子能给他更多，他觉得自己亏了。

    她想，也许将死之人就是这样。

    可是她不讨厌乐夫人，也不讨厌当初那个带她走的人牙子，因为她知道，她是靠她们，才有了如今的好生活。

    贴身照顾她的人不在了，大夫没有，药也没有，甚至没有吃食和水。

    她就是要落在她手里。

    脸白如纸，嘴唇龟裂，气息奄奄。

    冬天，她在河里洗衣裳，水太冷了，冻僵了她的手，所以她没抓住衣裳，让它被水冲走了，她没能把衣裳找回来，所以姑姑拽住她长了冻疮的耳朵转着圈拧，拧完了，又踹了她，因为她的冻疮破了，弄脏了姑姑的手。这时候她心里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还不去死。

    “妹妹，你一个人吗？”

    后来她常这样想。

    真好，原来她不是只能挨打，她也能捏别人的命，还是一个运道比她好上那么多的人的命。

    那会儿她年纪还小，不知人事，后来大了一些，某一天突然想起来这天发生的事，猛地就明白了过来，娘那时候为什么不说话了，因为那伙计是在笑她，笑她的无知与贫穷，可恨她当然不知道，许多年后才后知后觉哭出来。

    善来被害惨了。

    眼前灰蒙蒙一片，看什么都披着翳，神魂飘荡摇晃，似乎要离体而去。

    可是眼泪流下来。

    第51章

    可是没有好。

    是大伯把那些他攒下来娶儿媳妇的钱都给了她爹，因为那家里有的不止一个漂亮的姑娘，还有一个奇丑无比的儿子，丑到二十多岁还没娶到媳妇，伯父这里没有女儿，所以打起她的主意，给她爹钱，要她去给那家的丑儿子做媳妇，这样他儿子就可以把那个他喜欢的漂亮姑娘娶进门。

    绿杨顾不得发怒了，赶忙取水过来，一点点喂下去，直到大半杯水没有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太急了，急到忘了探水温……壶里的是冷水，她竟然给一个重病的人喂冷水！

    伙计本来笑着，忽然就不笑了，眼睛垂下去，对她娘说，今天就依你出的价吧。

    珍珠拿着自己干瘪的包袱坐上了人牙子的板车，上车前，她喊了一声爹，听见她这一声，她爹突然愣住了，然后父女俩抱住大哭。

    出了布庄，她娘依言给她买了绢花，是红色的杜鹃花，真比她见过的所有的花都好看，可是花儿比起珍珠来，就很不足了。

    她又一次想，值十年啊。

    所以当她知道自己有了女儿，她立马就给女儿取好了名字，珍珠，就叫珍珠，是宝贝啊！她拒绝了婆母给出的所有的名字，固执地要叫女儿珍珠，因为女儿是她的宝贝，她对天发誓，一定要凭自己的努力，要女儿过上富足的生活，她不要女儿和她一样。

    也许作为一个父亲，那一瞬间他的确终于又对这女儿有了舐犊之情，只是也许，但是珍珠的恨是真切的，她没有说出来的是，

    她死了之后，她的女儿虽然还叫着珍珠，却再也不是宝贝了。

    去死。

    她真要死了，还是死在她手里。

    看到紫榆，她就觉得很讨厌，这个人好自以为是，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就应该比旁人强，可她还是围在她身边恭维她，因为她真的比她强。见到善来，就更讨厌了，一般是人，凭什么她生得这样美，还那样得人爱护？

    是罗青玉没有安排。她临走前一直在和刘悯缠磨，没时间顾其他事，即使后来如愿上了马车，人松泛下来，也还是没想到这事。怎么想得到呢？一个院子有那么多人，善来的身份又是人人都知道的，她当然以为没问题。

    她仇视美好的东西，因为她的生活比烂泥还不如。

    绿杨是既愤怒又心痛，“妈妈走前难道没有安排吗？还是那个人躲懒？”

    她不想死。

    真吓了一跳。

    那母女一进来，伙计当即就不搭理她娘了，开始围着那对母女转，那对母女只待了一会儿，却带走了整个春天的颜色，她不免要想，那么多的布，要怎么用得完？她把疑问说出来，想从娘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娘还没说话，伙计就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她娘张开的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张着，她等不到答案，以为是娘也不知道，她也不是一定要知道，所以就说起了别的，娘，你看见那个人头上挂着的白莲子了吗，真好看，伙计又笑了，说，什么白莲子，那是珍珠，就那么一颗，你就是织十年的布，换的钱也买不来一颗，她娘还是没说话，她听了伙计的话，愣住了，十年啊，那么一个小东西，竟然值她的十年。

    床上躺着，头脑昏沉，有气无力。

    她长得真好看，这么好看，怎么还不死掉？

    她是病死的，吃了几副药，不见好，她的丈夫就不肯再拿钱给她买药吃了。

    可是她还没做到，就死了。

    这怎么行呢？一个病得动不了的人，身边没有人……

    “姐姐，你真甘心吗？以后处处被她压一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才把机会送到姐姐跟前来，姐姐，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一回彻底治服她，以后咱们还是以姐姐为大，这才是正理儿呢！她一个毛孩子，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越过姐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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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姑家有了表妹，珍珠到姑姑家去，洗衣裳，烧火做饭，舅舅家有了表弟，舅舅把她要过去，依旧是洗衣裳做饭，后来，爹娶了新老婆，有了儿子，她又回自己家去……再后来，堂兄看上了邻村的一个姑娘，想讨来做媳妇，可是那姑娘生的很美，大伯家给不了姑娘家想要的那些钱，于

    妹妹真乖，去死吧。

    爹，去死。

    有些人可以讨厌，有些人则不可以，也没必要。

    她爹同意了，他收了钱，同意了。

    很早之前，珍珠就这样了。

    好在绿杨还挂念着她，忙完了自己的事就过来瞧她。

    症状虽然严重，但其实不算大病，吃的是对症的药，而且针过，又有人片刻不离地细心照顾，当然会好。

    她哪会想到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人，存了歹心要害人。

    这花真好看，怎么还不烂掉。

    真是不公平。

    怎么都要活下去呀。

    善来的病，本来是会好的。

    哪怕当时爹没有了，她也没想过死。

    本来知道善来也应该是没必要的一个，可是谁叫她生了病，主子们又都不在。

    也好，她一个孤身子，无牵无挂碍，死了就死了。死了，还少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