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望(1/1)

    葡萄糖注射液打完后,西尔万又给林瑜注射了一针安眠药剂。她的神态在他眼里逐渐趋于缓和,他知道她睡着了。

    他将用过的针管塞进西装内侧口袋。一只手将她搂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很快抚平了病床上的褶皱。窗外一声雷鸣的巨响乍开了。

    如果忽略药房储物间内冰凉的尸身的话,整间诊所看起来跟平时并无区别。西尔万打横抱起林瑜,冒着雨快步返回了车内。

    西尔万拉下手刹,脚踩油门后,轿车驶离了蒙福孔。

    雨刮器不停运作着刮去车窗上噼啪作响的雨珠。西尔万控制着方向盘,轿车行驶在泥泞的土路上,他必须保持专注,以免车轮打滑。但他仍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上躺着的女人的情况,雨水淋化了她的妆面,重新显现出东方的轮廓。

    他没时间重新给她易容了,因此只得绕路避开检查站。好在大雨为他提供了另一个可乘之机,因为一旦进入侏罗山,在这倾盆的雨水冲洗下,他们的一切踪迹都会被掩埋。

    幸运的是,叁个多小时后他们成功抵达了侏罗山,雨势依旧滂沱。西尔万将车倒进山坳最深处,并用折断的树枝盖住车身和车牌,周边覆盖的一片冷杉林为轿车提供了天然的隐蔽。

    西尔万的眼镜、西装都被雨水浇了个透顶,他通过天气观察到,这场雨将连下好几天。因此他自信地认为德国人光是找这台车都得找好一会儿。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件雨衣,穿好后,他将背包挎在肩上,然后将另一件雨衣披在林瑜身上。之后他打横抱起她,徒步走了二十来分钟后抵达提前踩点好的山洞。现在要做的是生火,将衣服烘干,尤其是林瑜的衣服。他可不希望她在孕反应的基础上,再加一个发烧。

    火堆点燃后不久,林瑜醒了。她的脸色跟生了场大病似的,借助微弱的火光,她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晃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灰色的眼睛中情绪晦涩难明。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喂她吃了点东西,又喂她吃了药。

    药物起效后,林瑜脸色缓和了不少,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又吃了些面包和果干补充体力。西尔万坐在她身边,默然地注视着她,神情里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林瑜吃饱后,他递了瓶烤温了的牛奶给她,动作自然地就像在巴黎音乐学院,他将热可可递给她时一样。

    林瑜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喝完后,嘴角沾了点奶屑,西尔万伸手用指尖为她擦去了。

    林瑜身体微僵,她现在很抵触除海因茨外的男人碰她,就像一种本能的反应,她垂下眼睛。西尔万看在眼里,尽管心里妒火更甚,但他还是迅速收回了手。

    洞外大雨如注,形成一道雨的屏障。在雨声、雷鸣中,西尔万再次开口了:

    “等雨小一点,我们再走。”

    而林瑜依旧没有回答他。

    吃饱后不久,残留的药效作用下,林瑜又睡着了。她还是很虚弱,虚弱到需要通过睡眠来修复体力。在梦里,她再次梦见了玛格诺莉娅,这一次她的面孔如此清晰。这样一个美丽可爱的小人儿,带着童真的笑容,喊她“妈妈”。

    林瑜微微勾起唇角,西尔万坐在对面,隔着火光注视着这一幕。他从上衣内侧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拿出她送他的香囊。他灰色的眼睛里情绪变得很复杂,微弱的光线下,香囊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

    而气味,其实也早就闻不到了。

    他曾经幻想过重逢的画面,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说话,在他逗她的时候,她会微低下头,耳根泛红。而不是现在这样,他对她只剩冰冷的命令,而她沉默,沉默,一直沉默着。

    她的心已经被别的男人夺走了。但他不甘心,也不会接受现实——他们本来就是两情相悦的一对,只是由于时局动荡才被迫分开。

    他的眼前不可避免地浮现了那天在杜乐丽花园跟踪她时所看到的一切。那位德国军官亲昵地搂着她照下合照,咖啡馆里调情般的对话,之后的散步……那时他真的觉得她已经无药可救,唯有上帝能拯救她堕落的灵魂。

    但现在,他无法想象怀着孕的她——即使怀的是别人的孩子——跪在基督神像前乞求上帝宽恕的画面。她的身体会因为长久的跪姿而感到不适,细密的冷汗会沿她皮肤的绒毛滑落,滴在教堂的地板上,响起隐痛的回音。

    他不愿以后再让她难受了。除了这次,除了这次。

    西尔万拿出香囊里装着的信笺,林瑜清婉秀丽的字迹倒映在他眼底,在火光下,在晦暗中。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西尔万起身,放轻脚步走到林瑜身边。他半蹲下来,久久地注视着她的睡颜。他伸出手,想抚向她被他亲手剪短的头发,却悬在半空,又收回了手。

    他拿起烘干了的那件西服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

    大雨还在继续。

    西尔万带林瑜离开蒙福孔的数个小时后,恩斯特带领一队盖世太保冲进了马丁的诊所。其中一名盖世太保手里牵的一条德国牧羊犬,在走到药房门口时,便发出狂烈的吠叫。

    它一边嗅,一边拽着身后的盖世太保往前走,直走到药房的储物间前时,它叫得比先前更响亮。

    恩斯特踹开了储物间的门,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里面的尸体已经僵透了。马丁双眼半睁,脖颈微微歪斜,上面的割口向外翻卷,露出气管软骨的断面。黑褐色的血痂凝固在表面,血的痕迹一直蔓延到衣领,衣角也无法幸免。

    恩斯特皱了下眉,拿起无线电,将这一幕如实汇报给了兰达。

    兰达靠在墙上,听完后,他看了一眼身侧窗外阴沉的雨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用无线电联络上了海因茨。

    “有兴趣做个交易吗?”

    雷声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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