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长生殿(2/3)
“那晚我和书记在下面一起看了,你唱的是《贵妃醉酒》,杨贵妃。你知道杨玉环是怎么从一个普通的寿王妃,变成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贵妃的吗?”
“李隆基看上她的时候,她是他的儿媳妇。朝堂上下,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赞成。但李隆基做到了。他怎么做到的?他先让杨玉环出家当了女道士,给她一个‘太真’的法号。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掩人耳目,但这个掩人耳目的动作,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然后他把她接进宫,封为贵妃。没有立她为皇后,所以他不需要面对‘以妾为妻’的礼法争议。他只需要让她成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垄断资源的第一性原理是制定规则。李隆基不缺钱,不缺人,不缺地。他缺的是一套让所有人都认可的游戏规则。他定了规则——谁能讨好杨贵妃,谁就能升官。这套规则荒唐吗?荒唐。但它有效,因为制定规则的人掌握了制定规则的权利。”
时念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在重新定义规则?”
周知行看着她,目光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权力的第一性原理,是建立依赖。李隆基不需要对朝臣喊‘你们都得听我的’,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亲近杨家的人能得到什么,反对杨家的人会失去什么。他垄断了资源的分配权,所以他不需要动手,杨国忠会替他收拾所有不听话的人。”
江临看着她,看了两秒。他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她就是像一个懂事的晚辈,在表达对一个长辈的感激。“行,我回去跟他说。”
她把钱转给了周知行,让他按照江夫人的喜好挑一支翡翠手镯当上门的见面礼。周知行办事很快,两天后就把手镯送到了她手上。一个深绿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的镯子是糯冰种的,飘着几缕阳绿,水头不错,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写作业,打球。可能跟我爸出去吃饭。”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里的欣喜,被他极力压着,却从眼睛里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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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的是他为了她,动用那些她看不懂的人脉和资源,去跟一个他惹不起的对手较劲。她怕他赢不了,她更怕他输了之后,一无所有,再也翻不了身。“一切有我。伯父只是生病了,他会好起来的。除了需要提前退休,时家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模一样。你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向你保证,好不好。”
时念没接话,等着周知行的下文:
时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时念合上盒子,看着周知行:“周秘书,你跟了我爸多久了?”
“下课了没事,找你聊聊天。”时念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侧过身看着他,姿态很是放松,“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
时念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爸挺不容易的,在那么复杂的环境里还能保持那么好的状态。”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对了,上次的事还没当面谢过江叔叔。你帮我问问,什么时候方便,我带点东西上门谢谢他。”
———
时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又问:“那您能不能再跟我好好说说权力和政治?我读书少,不懂这些。”
“八年了。”周知行的回答很简练,跟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时念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爸身体还好吧?上次在颐和轩看到他,精神挺好的。”
周知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问:“你还得你在钓鱼台国宾馆那晚的演出吗?”
“我落了不少课,得找时间补,你这周周末怎么安排?”
“嗯,他身体一直不错。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说的那些话——“你是我老婆”“我的岳父”——他已经把她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把她的麻烦当成自己的麻烦,把她的人生当成自己的人生。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编织共识的第一性原理是重新定义利益,不是瓜分现有利益。李隆基没有动原有的利益格局——他只是多了一个杨贵妃,多了一个杨家。他重新定义了‘利益’这个词——从前的利益是权力、土地、银子。现在的利益,是能不能傍上杨家这条船。”
周知行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这动作时念从小看到大,是父亲思考的习惯。
时念又问:“那垄断资源之后呢?”
“我是怕这个吗?”时念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湿湿热热的,蹭在他衬衫上,“我是怕你……”
“制定规则的第一性原理是编织共识。李隆基不会上朝的时候说‘朕是天子,你们都得听朕的’。他说的是‘朕与杨妃情投意合,这也是为皇家开枝散叶’。他把自己的私欲包装成了公义,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桩荒唐事好像也没那么荒唐。”
“八年。”时念重复了这个数字,手指在丝绒盒子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你应该很了解他,也了解他这些年经历的事。”
时念的物欲不高,这些年父母、姐姐、陆西远给的零花钱和压岁钱,加上逢年过节收的礼物,攒下来也有大几百万。
———
时念不再说话了,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闭上眼睛。她知道的,陆西远铁了心要接这个烂摊子,铁了心还是要把她当崽崽。
第二天,陆西远本来想请半天假陪她,时念却坚持说自己没事了,父亲有母亲和姐姐照料,她完全可以回学校上课。她再叁保证,甚至举起右手发誓,陆西远着才松了口,说“有事立刻打电话”。
“他一辈子没为自己争过什么,却为了你和你姐姐,把自己拍进了医院。”
江临站在她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还行。你呢?”
时念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又问:“编织共识之后呢?”
“重新定义利益的第一性原理是建立新的系统博弈。旧的游戏规则里,朝臣们互相争。新的游戏规则里,他们还是争,但争的对象变了。从争皇帝的宠,变成了争杨家的宠。皇帝从棋手变成了裁判。裁判永远不会输。”
这是第一次,时念主动去江临的班上找他。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在叁班门口,穿着校服,手里啥也没拿。有认识她的女生多看了两眼,她得体地笑了笑,江临坐在座位上,一抬头就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出来。
“你父亲一辈子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他,有人说他能力不行、站错队,他都无所谓,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别人定义。”
“我知道的。时念,我知道的。”他没让她说完,因为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怕的不是江家,不是父亲的病,不是未来的生活。
时念追问:“制定规则之后呢?总得让大家都认吧?”
陆西远把她重新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不怕,乖。伯父会好起来的。你啊,依旧还是时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完全不用担心未来的生活。”
他顿了顿,收回手:“但那天,对方说你们姐妹不行——说你水性杨花,说你姐姐与妹妹共侍一夫。那些话出来,他拍了桌子。不是话难听,是他不允许自己护了一辈子的人,被人这么泼脏水。”
时念把那只丝绒盒子从桌边拿回来,打开,看着里面那支价值百万的手镯,问:“重新定义利益之后呢?”
时念看着他,“陆西远,我怕。我真的怕。”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时念抬起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