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3(1/2)

    自从上次的溺水事件之后,五十岚闭门不出。

    那张忧虑苦涩的脸颊上总是流露出一种悲悯的神情。

    是在怜悯谁?

    是自己还是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抑或是两者都有?

    他是在忏悔吗?

    还是那副纯白漂亮的皮囊给他镀上了圣人的外袍?

    五十岚疲软的身体裹在被褥里,怎么也暖不起来,总觉得双脚冷冰冰,像是被某种柔顺细长的丝线勒住了动脉,缺乏知觉。

    屋外忽然传来年迈的呼喊声。

    “喂、五十岚……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家鸡又飞进你的院子里了——”

    是隔壁的伊藤大叔在喊。

    “五十岚,你在家吗?能否请你开门让我把它抓回去?”

    伊藤有些干渴的声音穿过院子传进耳畔。

    五十岚一头栽进被窝的更深处,不想再理会纵容公鸡扰民的伊藤大叔了。

    反正那只鸡总得回家吃饭吧?

    这么想着,五十岚眯起睫毛,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深夜。

    五十岚是被一阵寒冷冻醒的。

    钴蓝色渗透障子窗,外面有轻微的窸窣声,似乎是下雪了啊,难怪这么冷。

    幽谧的窗子像是会呼吸一样,被风雪吹皱。

    他起身披了一件外衣,端起茶几上的冷水小啜一口。

    冰冷的水流从喉管汩汩而下,似乎身上的每个细胞都瑟缩了一下。

    五十岚扶着隐隐作痛的前额。

    明天就是病假最后的期限了吧。

    又要回到那个喧闹的地方忍受苦难了。

    不知道会在桌屉里看到死老鼠还是肮脏的垃圾呢。椅子上会沾着一滩鼻涕一样的胶水吧。进门应该伸左脚还是右脚才能避免被绊倒呢?

    心中难免苦涩。

    咚、咚。

    一阵遥远的敲门声攫取了他的思绪。

    “是五十岚先生家吗?这里有一封你的加急信件。”

    年轻邮递员的声音从庭院外传来。

    五十岚放下水杯,刚迈出几步,动作突然顿住。

    他瞥向墙壁上悬挂的时钟。

    现在是零点,邮递员不是早早下班了吗?就算是加急信件也不会让邮递员日夜兼程冒着猝死的风险工作。

    五十岚想起近日那些灵异事件,没有回应那个邮递员,默默远离了大门。

    “喂喂?是不是五十岚先生的住所啊?地点没错啊……”

    邮递员疑惑的语气里不禁染上几分焦躁。

    “拜托,这封信件真的很急,送到之后我才能下班。五十岚先生——?”

    年轻人的声音忽然消失了,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噪音。

    五十岚疑惑地上前,轻轻地把耳朵贴到门扉上想要听个真切。

    “五十岚先生你睡着了么?”

    那声音几乎是隔着一扇单薄的木门响在耳边。

    五十岚惊愕地倒退几步。

    那家伙竟然翻进了他的庭院。

    此刻正站在门后,喃喃自语般催促他开门。

    “五十岚先生,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不能及时送达信件的话上司会克扣我的工资的。”

    “请快些签收信件吧。”

    “这封信是……”邮递员低头查看这信封上的信息,“一个叫五十岚的女士寄出的。”

    年轻人笑了笑。

    “你们是一个姓氏的啊,她或许是你的母亲吧,十二年前她来邮局预约的时候脸上总是幸福洋溢,不知道她最近如何了?”

    母亲……?

    五十岚脸上紧绷的神情不由得松动下来。

    门外的人静默许久,最终还是叹息。

    “那么信件和签字笔我就放在门口了,如果你此时不方便的话我明早再来取吧!”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五十岚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

    母亲,疼爱他的母亲,因他而死的母亲。

    在十二年前最幸福的时刻,死别还未来临之际,她想对十五岁的儿子说些什么呢?嘱咐他要好好吃饭、慢慢长大之类的温言吗?

    洇湿的眼尾挟着泪光,五十岚不免的哽咽。

    他刚要拉开门去拿信件,握住门框的手蓦地僵住了。

    嗒、嗒——

    他循声抬头。

    屋顶似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老鼠还是野猫吗?

    不对。

    他踱到屋子中央,安静地听辨。

    那脚步声似乎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传来的,虽然步调异常整齐,但是由于每片屋瓦的大小和分布不一样所以还是勉强能分辨。

    正当他警惕时,屋顶的动静却突然停止了。

    五十岚疑惑,下一秒却毛骨悚然。

    “嗬嗬——”

    一种又尖又细的孩童笑声回荡在房间里。

    “被发现了啊。”

    只是片刻的死寂,屋顶上又迅速传来频繁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用四肢乱爬,想要掀翻这房顶似的。

    “大哥哥,你怎么不出来陪我们玩啊?”

    小孩幽怨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你这猪狗不如的贱人!”

    “我——要——杀——了——你!”

    那些声嘶力竭的怒吼掺杂着关节扭曲的诡异响声盘踞在屋顶。

    昏暗又气息紊乱的房间里打不开一盏灯。

    五十岚急喘着,眉头皱在一起,手脚忍不住颤栗,他只能习惯性地瑟缩进墙角里,抱着疲软的双腿埋下脑袋。

    再忍一忍……

    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吗?无论是各种牲畜的冷血泼在门扉上时,还是受害者家属闯进房子里打砸拖拽他时,躲进角落里苟活就好了啊。

    可是他的肌肉还是忍不住痉挛,这副罪恶又胆小如鼠的躯壳带给他的只是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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