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罗帐（二更还在写）(2/2)
“这是直接和十方市做买卖。”谢存郢一边解释一边拉着颜谨往前走，“买路钱一落，来时的路就会出现。”
走到布帘前，颜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方市仍在苍青雾气之外。那些重重迭迭的灯火变得遥远而朦胧，人群的身影浮在雾中，像一幅被水浸湿的长卷。
“我不放心你。”颜母嘴上虽在和颜谨说话，目光却落在谢存郢刚刚离开的门口。
钱面触地的一瞬，四周嘈杂的人声倏然远去。青砖缝里缓缓渗出一线苍青色雾气，沿着铜钱四周向外铺展。雾气所过之处，街面上的光亮一点点地遮住，来往的妖鬼精怪也渐渐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谢存郢刚想凑近她耳边说些什么，忽然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道：“时候不早了，颜妹妹早些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颜谨看向谢存郢，“这梭子你又打算怎样找？”
铜钱落到地上，先是清脆地弹了一下，随后立起边缘，沿着青石街面咕噜噜向前滚去。
市契落成，它将梦罗帐递了过去。
谢存郢掀起布帘，牵着她跨了过去。
“若在我找到以前，梭子便已被毁，我只需查清它毁于何时、毁在何人之手，再将残余带回，便不算失约。若我找到以后，因自己的过失让它毁了，那才是我的责任。”
转眼之间，前方人群尽数消失，只剩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巷子尽头垂着一幅陈旧的布帘。
“若牵涉邪术、人命或者其他罪案，我会将此事交由玄案司依法查办。届时眠梦梭会作为证物入库，待案子结清、不再需要留存时，我再替你取回。”
她分明只往前走了十余步，却觉得那座集市已经隔在了另一个天地。
说完，他便开门离去了。
“这就回来了？”颜谨仍有些意犹未尽。
“眠梦梭是我化形后炼出的第一件本命法器。”它道，“那梭子以千年梦木削成，通体乌黑，梭身没有花纹，只有月光照在上面时，才会浮出七只闭着的眼。七十八年前，我在人间躲避一场雷劫，眠梦梭不慎掉落。等我再去寻找时，它已经不见了。”
颜谨自然也听出了其中难处，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算了，咱们与这顶帐子无缘。”
谢存郢一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只笑着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与其帮我想怎么找梭子，不如先想想，待会儿回去，怎么玩这顶帐子。”
再看那枚铜钱，已经融入地下，消失不见。
六臂女子指了指自己腹部一圈颜色稍暗的蚕纹：“如今只有它被人使用时，我身上的旧丝脉才会略微抽动。我能确定它没有毁，而且还经常被人使用，却不知道它被带去了何处。”
附近来往的人影仿佛没有看见它，任由铜钱从脚下穿过。它滚出十余步，忽然停在一块毫无异样的青砖上，摇晃两下，平平地倒下去。
“谢公子这就走了？”颜母问。
“那梭子能做什么？”
“阿谨，回来了？”
“刚丢失的那年，我还能感应到它。后来有人用血浸过梭子，又以别的法子将它封住，眠梦梭与我的牵连便越来越弱了。”
等颜谨再掀开帘子往后看时，帘后已经只剩下医馆的后院。药炉旁积着一层薄雪，墙角几只晒药的竹筛仍靠在那里，哪里还有什么望不到尽头的青石街。
帐子折起来不过巴掌大小，软纱层层迭迭，捧在掌中轻的几乎没有分量。
“抽梦、织梦，也能将不同人的梦缝在一起。”六臂女子道，“寻常幻术只骗眼睛，眠梦梭织出的景，却能将人的五感、记忆与念头都缝进梦里。梦中所见之人，可以说出只有入梦者才知道的旧事，梦中尝到的酒、受过的疼、碰过的东西，醒来以后仍会留下一阵。用得好，可以替人安魂、治魇与亡者道别；用得不好……也能害人。”
“你不能顺着梭子的气息找吗？”
六臂女子摇了摇头，“半年之内替我找到眠梦梭，将它完好带回，这顶梦罗帐便归你。”
“嗯。这么晚了，再留他也不好。”颜谨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随后便说起了刚才在十方市中的所见所闻，试图将话题岔开。
“你倒是把每一种情况都想好了。”六臂女子哼了一声。
正想着，身后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母亲从后面进来。
街道外传来打更声。梆子在雪夜里一慢一快地响了三轮，已经三更天了。
待走到一处无人处时，谢存郢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随手往空地上一扔。
脚下重新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十方市中混杂的香火、妖气和草木灵息骤然散去。熟悉的药香重新漫入鼻间，其中还夹杂着炭火将熄未熄的烟气。
谢存郢没有立即回答。失踪七十八年，只知道尚在人间，有时会被人使用。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颜谨看得一脸莫名，心想这人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刚刚不是还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那顶帐子吗？
“那便一年。”
六臂女子沉思片刻，同意按照他的条件立契。
颜谨一愣，赶紧转身看向母亲，“是呀，娘。你怎么还没睡？”
“七十八年都没找到，半年未免太短。”
“可还有其他线索？”谢存郢问。
布帘颜色灰暗，边角还打着颜家医馆后院那道帘子上特有的补丁。只是此刻，它孤零零悬在半空，前后既没有墙壁也没有门框，帘下隐约露出一线昏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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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半夜与谢存郢一起出去过。爹娘还曾说过，有他陪着，他们便放心。怎么这一回，母亲突然就不放心了？
“市契不是儿戏。完不成契约，赔的是我自己的性命，总得先把话说清楚。”
说着，他便揽着颜谨往前走。
谢存郢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继续与梦蚕说道：“这件事我可以接，但条件要改。一年之内，我替你查明眠梦梭的下落。若它仍是无主之物，或者落在盗取、侵占它的人手中，我便设法替你带回来。”
“不过七十八年过去，这东西中间不知转过多少人的手。若它现在的持有者是通过正当途径所得，又不知眠梦梭原本属于你，我不能闯进别人家替你强取，只能替你与对方交涉。你拿东西赎回也好，以另一件法器交换也罢，需要双方谈妥。若对方不肯，而它又没有被对方拿去害人，那便只能另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