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锁金瞳(1/1)

    行路难、行路难。

    倒换了通关文牒,陆续辞别了祭赛国王和文武百官、满城百姓及满面感激的金光寺一众僧人,行至都城外四五十里,那送别的队伍才真正散去。

    我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只觉得他们简直热情得过分,更是惹得我心里发虚。

    毕竟宝物被我吞了,那窃贼也安稳离开——虽说都不是我有意的。也因此,我实在不知他们在感念我甚么,许是我这徒弟们的神通闹得,碍于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造化,也不得不对我们礼让几分。

    也亏得我那大徒弟没什么好耐性,被跟得烦了干脆变作一只斑斓猛虎,吓得他们四处逃窜,不然还得遭那些僧人纠缠好一阵子。

    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一天行路,我是哎哎又叹叹,坐在马上浑身不舒坦。悟空只消瞟我一眼,就知道我还在回味临别前在皇宫用的那顿大餐。

    他不禁嗤笑一声,金光熠熠的眸子翻了翻,开口道:“师父,您就真那么舍不得那十八罗汉斋?”

    思及此,我想也不想:“你懂甚么,咱们这一路来遭受的白眼还少么,难得有这个机会,我饱饱口福怎么了!”

    有这个功夫挖苦我,倒不如好好想想眼前这布满荆刺棘针的长岭到底该怎么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那天囫囵吞了那物事的缘故,这段时间我总感觉心口闷堵,不上不下,活像有只野兔子在身体里蹦,又不好总跟徒弟们提,要不然那顽猴准要没脸没皮地问需不需要他给揉揉。

    我暗啐了一口,这厮真是越发不正经。

    因着总得有人挑行李,他们仨只得轮换着拿上家伙事去前方开路,我则是稳坐马上,只管跟着走即可。但这样的日子也不好过,弄得大家都心烦意乱,谁让这荆棘岭足有八百里长呢!

    ‘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

    “管它劳什子八百里,俺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

    眼看悟空耐心告罄,我好说歹说总算是劝下来了,累得口干舌燥,只想讨碗水喝喝,正好前方荆棘被拨开大半,总算露出来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

    我大喜过望,连忙勒缰下马,整整衣袍往前探了探,又瞧见一座古庙,清新雅致,坐落在松柏林中。看着像是失修已久,形制有些古怪,或许是当地的特殊之处。

    刚要再往前几步,却被徒弟们拦了下来。

    悟空面色微凝,满脸狐疑:“师父,你就不觉得古怪么?这里荆棘遍布,荒无人烟,谁会闲得耗费银钱专门在此建一座庙?”他左看右看,仍是不满极了,直接推搡着我回头,“咱们还是赶紧回去继续上路吧。”

    其实我已经在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了,大白天的这里连声鸟叫都没有,安静得像阴曹地府一样。我心中惴惴,连忙跟着点头。

    正当我们准备离开之际,那庙门突地‘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鼻尖忽然飘来一阵香气——甜而不腻、苦而不衰、淡而不绝,带着一丝当下初春季节的凉意。

    这香气晕得我眼前模糊了一瞬,再定神时像是拨开了一层缥缈的薄纱,门内那人缓缓走出。

    上身穿一件绯红色的窄袖短襦,领口露出白色的中衣;下身着一条红白相间的间色裙,裙摆宽大曳地。腰间,襦的腰襕特意露在裙子外面,束得很紧,更显腰肢纤细。披着一件近乎透明的白色纱罗大袖衫,衣带飘飘,步履从容。脚上穿着一双高齿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唯一双金瞳,隐隐透着妖异。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错愕,那人垂下眼,遮住了那心惊的异样。

    我讷讷不语,心底浸满了怪异的熟稔,好似早与这张脸日日相对过无数个年头——这般熟悉。

    “师父?”

    悟空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薄雾。

    我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钻出细密的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打滑。

    那人就站在庙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不是“看着”。

    那双金褐色的眼瞳微微垂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是在看脚下的青砖,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那是我自己的脸。

    不不不,不对。

    那张脸是我的,又不完全是。轮廓更柔和一些,下颌更圆润一些,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转折——每一处都像是被最温柔的工匠细细打磨过。

    我糊涂了。

    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却依然能分辨出是一名男子。像古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小庙荒僻,难得有远客到此。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奉茶。”

    他说“奉茶”的时候,目光终于抬起来,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那双金瞳在日光下变得近乎透明,像是两颗被阳光照透的茶晶,清晰地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看见自己怔怔地站在那儿,嘴唇微张,满脸的不知所措。

    丢人。

    “不必了!”

    悟空的胳膊从后面伸过来,直接揽住我的肩膀往后带。他力气大,我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他胸口,才勉强站稳。

    “我师父赶路累了,讨碗水喝就——”

    “悟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放手。”

    悟空的手顿了顿,没松。

    我抬手,拍了拍他扣在我肩上的爪子,这次用了点力气。

    他松开了。

    我能感觉到他正死死盯着我,灼热的目光几乎要把我的后脑勺烧出一个洞。但我不敢回头看他——我怕看见他眼里的疑惑、担忧,或者更糟,那种“我就知道师父又要犯糊涂”的了然。

    我没犯糊涂。

    我只是——

    我只是想走近一点,看清楚那张脸。

    那张我每天在水洼里、在溪流里、在徒弟们眼瞳的倒影里,看了无数遍的脸。

    “敢问……”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敢问施主,如何称呼?”

    那人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称不上“笑”,只是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山间的风拂过水面,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绛雪。”

    不认识。从没听过。

    “那……敢问施主,你这庙,供的是哪尊佛?”

    他歪了歪头,那动作很轻很慢。

    “没有佛,”他说,“只供一个人。”

    “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庙门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那股杏花的香气更浓了,从门内涌出来,裹挟着一股陈旧的、干燥的、像是尘封多年的木头气息。

    我鬼使神差地迈出了步子。

    “师父!”

    悟空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我没停。

    “师父,您——”

    “你们在外面等着。”

    我听见自己说。

    然后,我走进了那片黑暗。

    身后,庙门“吱呀”一声,缓缓关上了。

    ——不是风。

    我听见了木栓落入槽位的轻响。

    有人从里面,把门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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