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岁蔽(2/2)

    永昌帝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面上依旧挂着笑意。

    永昌帝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又赐下御酒与新年祝词。

    内侍传话的声音从大殿一层层递出去,散席的散席,备轿的备轿,百官按品级依次退出宣政殿。

    苏明远微微垂首,举杯应道。

    唯有这般轻描淡写、避重就轻,才能既不落人口实,又不让皇帝抓到把柄。

    “苏卿教女有方,朕心甚慰。”

    身边没有人替他撑伞。

    他弯腰坐进暖轿,放下了帘子。

    “至于清远一行,想是小女不在京中,府中管事疏于约束,让她擅自出了门,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苏明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朝堂面孔。

    苏明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眼,像是在等皇帝把话说完。

    皇帝的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说来,朕还听闻,你女儿前些日子在清远县督修堤坝时,那林辅之女也曾去过,二人相处甚好,倒是有趣……”

    “朕听闻。”

    来时的热闹与喜庆在散去后只余下满殿清冷烛火,照耀着空了的案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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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皇帝这句话是无意之间的随口一提,还是早就已经暗中查过林清韵的行踪,此刻故意当众点破。

    永昌帝却又笑着挥了挥手,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若是全然否认,一旦皇帝手中已有实据,便是欺君之罪。

    “那道堤坝赶在入冬前竣工,青河下游十余村得以安然过冬,清远县令的奏报里特意提了她的名字。”

    但此刻他站在丹墀之上,望着漫天大雪,想得更多的,却是另一件事,是今晚他离开苏府之前,女儿站在他面前,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睛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却又极其笃定的温柔。

    “陛下过誉。”

    对于苏明远来说,这一瞬足够他听清皇帝话里的每一个字。

    “陛下如此夸赞,臣代小女谢恩,但实不敢当。”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

    群臣纷纷举杯应和,殿中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丝竹声再度响起,舞姬们鱼贯而入,水袖翩跹,觥筹交错间,方才那片刻的静默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涟漪很快便被喧哗吞没了。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去判断。

    只是此刻他还不确定这目的是什么。

    他察觉到皇帝话里的试探,他需要时间,来判断这试探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刀锋。

    “小女与林氏之女确有往来。”

    “朕只是觉得有些意思罢了。”

    还是剑指更深一层的布局?

    承认了林清韵去过清远县,却将其归于管事疏于约束和偶尔同习诗书。

    丝竹悦耳,宫女内侍穿梭不息,将一道道御膳珍馐流水般端上案几。

    “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没有看到,工部的座席上只来了几个员外郎和主簿,都水清吏司的那个正六品主事的位置空着,连杯盏都没有摆。

    他负手立在檐下,望着漫天大雪,和远处皇城外此起彼伏的烟火,沉默了很久。

    “苏卿这一年,劳苦功高。”

    殿中的喧哗在那一瞬间微妙地静了一静。

    等过了年,再做打算也不迟。

    他端起酒杯,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亲切。

    苏明远放下酒杯,从座席上起身,朝御座躬身行礼,动作从容,语气平稳。

    既不否认两人有往来,也不承认这往来有何特殊之处。

    群臣举杯应和,气氛融洽而热闹。

    苏明远随着人流走出殿门,站在丹墀之上,没有立刻上轿。

    永昌帝的目光在苏明远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分辨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新法推行日见成效,吏治清明,税赋有增,朕心甚慰。”

    是试探他对林氏旧党的态度?

    他端着酒杯的手极稳,面上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眼。

    “至于清远县令在奏报中提及她的名字,想是因她身为女子,在工地上出入较为显眼,并非功劳超群。”

    是单纯的敲打?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

    若是辩解太过,反倒显得此地无银。

    方才还觥筹交错、丝竹盈耳的宣政殿,转眼间便只剩下几个内侍弯腰收拾残席的身影,杯盘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他独自站了片刻,任雪花落满肩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殿上皇帝那句看似随口一提的话。

    皇帝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旁的几位重臣听得清清楚楚。

    永昌帝笑了笑,将酒杯搁在案上,又扫了一眼工部那几列座席,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不是戛然而止的死寂,而是那种所有人都还在继续各自的交谈、但耳朵已经竖起来的、心照不宣的静。

    皇宫里的除夕宴设在宣政殿。殿内灯火辉煌,数十盏琉璃宫灯悬于梁上,将满殿照得如同白昼。

    “林氏之女自入苏府收管以来,安分守己,每日做些洒扫缝补的粗活,小女偶尔与她同习诗书、同做女红,仅此而已。”

    他身旁的户部尚书凑过来与他讨论新税法中几处争议条款,他不疾不徐地应着,语气平淡如常,仿佛方才皇帝那几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分量,都有目的。

    “小女不过是尽本分而已,在清远县与民工同工同食,也是向当地百姓求教治水之策,不敢居功。”

    皇宫里的除夕宴已经到了尾声。

    雪花落在他肩头的紫袍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

    祝词毕,永昌帝的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百官之首的苏明远身上。

    “不过今夜除夕,不说这些,诸位爱卿不必拘束,尽饮此杯。”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再判断了。

    殿角几尊鎏金兽首香炉袅袅吐着龙涎香,烟气缭绕在雕梁画栋之间,将那些金龙彩凤的纹饰笼得若隐若现。

    至少今夜,让那两个孩子安安稳稳地吃完这顿年夜饭。

    “你家那位女公子前些日子在清远县督修堤坝,亲力亲为,与民工同食同工,数月不辞辛劳。”

    说了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吉祥话,语气温和,眉目间带着新岁应有的喜气。

    他闭上眼靠在轿壁上,听着轿外咯吱作响的踏雪声,心中那团乱麻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这世间有许多事要他去筹谋、去应对、去抵挡,但至少今夜。

    轿中很暗,只有轿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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