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2/2)

    皖南的秋天不似北方。

    舍友指了指墙边堆着的大包小包。

    吴玥低头看了很久。

    梁应方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半晌后,又低声道:

    梁应方不放心,要陪她一起。沉确笑起来,她说她现在比起小时候娇气多了。从前都没有这样过,爬树摔跤,又要去医院,还要包纱布,她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把我宠坏了?”

    吴玥淡淡地应了一声,俯身打开柜门,拿几件衣服走。她动作很慢,脸色仍旧不好,宽大的外套罩在身上,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

    吴玥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没有开口,便轻轻点了一下头。

    “谁?”

    “报警也需要她先承认,她所遭遇的一切不是情侣间的闹脾气,而是伤害。”

    梁应方回答了她的问题,而她此时此刻又在“吴玥不是坏人”和“吴玥做了坏事”之间踟蹰徘徊。

    吴玥注意到了。

    “还有一种可能。”

    梁应方搂着她,指尖顺着她的头发。

    “有地方住,不等于知道怎么离开。”

    “需要一个人,习惯一个人,舍不得一个人,害怕失去一个人,甚至害怕这个人——这些东西长久地缠在一起,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就在门后放着,东西不少,堆了小半个墙角。

    舍友转告完,又转身去做自己的事。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不是,有个阿姨陪她来的,在楼下等着。”

    沉确打算下楼活动一下,在小区里走走也行,她要闷坏了。

    吴玥忽然想起前不久,沉确还坐在她旁边,认真地说,以后可以给她写信,要带她回家。

    吴玥停下来。

    “一个人?”

    后来两个人躺到床上,她侧身窝在梁应方怀里,心里藏了很多话。

    吴玥慢慢回过头。

    沉确问:“那就是恋爱?”

    “或许她觉得自己也做过错事,已经没有资格求别人救她。”

    两人慢慢地走着,梁应方的手虚虚护在她腰后。

    夜里,雨停了。

    可现在,她们之间的约定,那些信,家里的桂花,好闻的秋天,都不会再有了。

    最上面是一盒阿胶,包装很老派,红底烫金,上面印着药房的名字。下面装着几包当归,药材店用牛皮纸包好,外面还用红笔写了用法。旁边放着两罐八宝茶。红枣、枸杞、桂圆和冰糖隔着透明罐壁挤在一起,颜色鲜亮,像是家里人自己一样一样配好的。

    沉确也笑了起来。

    说完,舍友又补了一句:“她送完就走了,我喊她上来坐会儿,她也不肯。”

    “吴玥为什么不走?”

    吴玥过了好几天,才回了一趟宿舍。她最近也在休养。

    可沉确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仿佛这几天来,眉间积压许久的沉郁真正松开了一些,笑意从眼底慢慢浮起来,温和而舒展。

    “可能是。”

    吴玥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坐到床沿。她指腹抚过那行字,随后把那张便笺折好,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

    她站起身,将检查单收进包里。

    沉确静默良久。

    片刻后,他才开口:“他们之间或许有感情。”

    她抬头去问梁应方。

    “她什么时候来的?”

    吴玥抬手捂住脸,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心里很难受。

    沉确怔住。

    “你终于回来了。”

    宿舍里的人看见她,还有些惊讶。

    夜里落过一场雨,第二天清晨,黛色的远山先从雾里露出一道轮廓,随后是马头墙、乌黑的瓦檐,最后才看见粉墙上被经年雨水洇出的淡淡灰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与晨雾缠在一起,一时分不清哪一缕是烟,哪一缕是山间未散的水汽。

    那一刻,北京的秋天尚且年轻,风里只有极浅的一点凉。

    “回家吧,沉确。”

    “对了,你那个小同学来过。”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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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了。”

    她仍旧不解。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医院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沉确坐在那里,看着她苍白而单薄的背影一点点消失。

    “走不是一句话那么容易。”

    八宝茶旁边还塞了一小包红糖,红糖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字写得很认真:八宝茶不要晚上喝,容易睡不着。

    她自己看着嫌丑,又举给梁应方看了一次,说现在不像哆啦a梦,像两只馒头。梁应方正低头替她把防水袋拆掉,检查纱布有没有浸湿。

    “她还可以报警。”

    第二天下午,天色放晴。

    她或许又要很久才能明白,这两者可以同时存在。

    吴玥缓缓走过去,蹲下身。

    他替她把衣领理好,说:“娇气也不是什么坏事。”

    吴玥的动作停住。

    沉确下意识叫了一声:“吴玥。”

    梁应方笑了一下。

    “她没进来,在楼下等我,把东西交给我就走了。叫我一定给你。”

    阴雨过后,空气里还有潮湿的泥土气,混着草木被雨水浸透后的清苦。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很轻的一声;几个孩子蹲在树下拨弄落枝,被大人隔着窗户喊了名字,笑闹声随即散进风里。

    “前天下午。”

    可沉确觉得,如果真心地爱一个人,就应该舍不得对方疼。

    吴玥是真的想过,那会是怎样一个地方。小院,屋檐,天井,四水归堂。沉确的家里人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一杯茶。她可以在那里待几天。

    舍友随口笑道:“买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什么,沉死我了。”

    以及满村满院的桂花香。

    沉确洗过澡,手上的伤不能碰水,纱布外面临时裹了一层薄薄的防水袋,弄得很笨拙。

    舍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了指门后的角落。

    她还是不明白蒋骞远和吴玥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住在一起。他会接她上下学。吴玥工作室有东西,蒋骞远也会叫人去搬。她说起他的时候,也不像说一个普通朋友。这在沉确朴素的观念中,就是谈恋爱。可如果是在谈恋爱,他又为什么要打她,还故意按她的伤口?

    梁应方看着她,缓慢地说道,近乎耐心。

    沉确抬起头,槐树的枝叶间漏下一线天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梁应方偏过头,也看见了。

    吴玥想沉确还是隐约猜到了那件“麻烦”。

    “就那个长得白白的,个子不高……”舍友想了一下,“叫沉什么来着?”

    “她有学校,有宿舍。”

    都是补气血的东西。

    人是会习惯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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