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1)

    难以细想

    眼熟的地点,陌生刁钻的角度,我将画面放大,发现拍摄者是下了心思的,画面里,我秦阙一手搭在我肩上,脑袋低垂,我一手握着他的小臂,一手扶住他的腰。虽然距离不近,但最终呈现的却是秦阙和我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共同走进酒店的画面。

    那一瞬间,我大脑里闪过了很多种可能。仇视我的,严卿?是他的话还好对付那个男的,没怎么有脑子。

    我将目光转向秦阙,男人静谧的睡颜,因面部肌肉放松而趋于柔和的五官,平稳绵长的呼吸,如果是和秦阙有过节的人,那麻烦就大了。

    他家族中的人,于我而言是完全陌生也没机会接触到的,更别说其中隐秘的利害关系。

    我恐慌地加快了呼吸,慢慢走到秦阙身边,小心坐去床沿。

    房间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照出一缕透明的光线,轻轻涂抹在洁白的床被,和秦阙的眉眼上。

    男人睡得格外沉。

    我拿过秦阙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开锁。

    一解开,微信就不断冒出何齐焕消息的弹窗,我指尖犹豫在屏幕上方两三毫厘的位置,斟酌着要不要点开他的微信。

    我很好奇秦阙和何齐焕的相处模式,人是立体多面的,我作为秦阙亲密人际圈的编外人员,能接触到的也只有他冰冷疏离的漠视,和一点似有若无的利用。

    我一直很反感别人利用我,但成长过程中成百上千次的摔跤,从无地自容到习以为常的白眼,让我最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社会不成文的规则。

    有用也很好,我也有目的。幼时我希望得到“家人”的关注,于是竭尽全力地讨好何齐焕,获得“好哥哥”的头衔;现在我想和心上人多说说话,希望在他眼里,我是和大学里其他学生不一样的存在,所以我没有拒绝帮他将礼物送给何齐焕。当然,这是后话了。

    秦阙和何齐焕是怎么相处的?他会发语音吗?打视频电话?互相拍下午餐的照片,再谈论烂人趣事?

    想到这儿,我突然心梗了一下,如果真的是我想的这样,他们是不是也会拿我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在他们嘴里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一股难以掩饰的悲伤席卷我的心脏,不能再细想了。

    我终究没有去点开微信,只是点开通话记录,将昨天的那通电话删了个干净。

    我不敢想如果秦阙看到那张照片会怎么想,是懊悔自己喝酒误事,难以处理后续的影响,还是看透了我的腌臜心思从此彻底疏远我,无论哪个都是我承担不起的。

    我扭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睡梦中的男人,在心里不断默念,何事玉啊,把现在这一刻记下来。

    这是最好的解药。

    离开前我突发奇想,抬手轻轻圈住秦阙左手的无名指,滚烫的指腹贴着他温热的指根,十秒。

    电话亭。

    我谨慎地拨通了那个陌生电话,对面响铃几声,接起后,双方都没有直接说话,话筒里一片寂静,我沉着脸耐心等待,终于,对面传来声音。

    我微微眯起眼睛。

    “严卿。”

    ——

    我一把推开门,严卿正仰躺在沙发上,见我来了,饶有兴味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严卿约我聊聊,我按着他给的地址,找到了这处偏僻的老宅,在京市最东部,依山而建。

    “严公子放话,我怎么可能不来。”

    我轻轻一笑,“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来的路上风景很好,市区可见不到。”

    严卿冷笑一声,拎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烈酒入喉,男人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当时在电话亭,严卿的声音做了特殊处理,听起来雌雄莫辨,我虽然有赌的成分,但那个时候冒出的第一直觉比理性思考更快带给了我答案。

    每个人说话都有习惯,重音位置、语气词、断句习惯,我听过严卿说话,所以记得他的特点。

    “知道是你很难?”我回。

    严卿没搭理我,我注意到他桌面上倒扣的手机,心里一动。

    “你还是喜欢何齐焕,为什么这样做。”

    男人漫不经心地问:“哪样?我做什么了。”

    我沉默下来,定定地看着他。

    严卿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向我,“你识趣点,既然都发生了,就离秦阙远点吧,我只希望何齐焕幸福。”

    说完,他摸了摸脖子,拇指缓慢摩挲着食指的关节,我垂下眼睛,很快笑起来:

    “不用录音了。”

    我本来还想不通,严卿如果真的喜欢何齐焕,那我们应该一开始就一拍即合,拆散他们两人,他怎么还会上赶着把照片传给我,还整来这一出戏码呢。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严卿想借花献佛。他故意想让我说出合作的话,然后再在照片上做手脚,让秦阙与何齐焕产生争执,再把录音发给他们,坐实了自己深爱何齐焕不愿插足的好人身份,以此坐收渔翁之利。

    我皱起眉,如果真是这样,严卿怎么会知道秦阙会打电话给我?不是别人。

    或者说,谁都可以,只要能被拍到照片从中作梗就够了。秦阙也许不是单纯的醉酒,他

    我不敢妄下定论,但的确有人笃定秦阙不会记得当晚的事情。

    严卿脸色阴冷,朝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好嘛,看来他也并不是我想象里那么蠢。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亮起的屏幕,录音界面不断跳动的秒数被他一下按死,严卿朝我晃了晃手机,道:“恭喜你,答对了。”

    他给我倒了半杯威士忌,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坐着没动。

    严卿揶揄地瞥了我一眼,先拿起被子抿了一口:“怎么,怕我给你下点东西?”

    我摇摇头:“我不喝酒。”

    “还有你不做的事情?”

    我道:“当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严卿被酒呛到,边笑边咳。

    “你算哪门子君子,哈哈哈哈哈”

    等他笑够了,我问道:“你和他为什么分手。”

    严卿朝酒杯微微抬起下颌:“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端起酒杯,顺从地喝了一口,酒水入喉辛辣,我只觉得像咽了一团火下去,流经之处都开始发热。

    见我喝了,严卿满意地挑起半边眉毛:“是我对不起他。”

    我没说话,等严卿把话说完。

    爆发

    趁着他思考的间隙,我火速打量了一圈这个房间。

    严家还在这样偏僻的地界有房产?真是越想越奇怪,这个房间,我初进来就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南面摆着一面书柜,一张檀木老板桌,头顶的吊灯,看样式也有些年头。

    当时严卿说了什么,我现在全然不记得了,因为不重要。

    我提出花钱买断那张照片的想法,被他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他说,要看看我对秦阙的诚意。

    说实话,刚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是有些顾虑的,我想起秦阙黑暗里绵长的呼吸,天台上他翻飞的衣角,被风变成扑扇的白鸽,一点都不潮湿。

    但我还在牌桌上,不能当着牌手的面露怯。

    如果可以,谁不想堂堂正正地走到爱人身边。

    “你尽管做吧。”我像是彻底想通了,拍拍膝盖从椅子上战起,脚下的木地板吱呀作响,快潮出一层水来。

    “我什么都没有,何齐焕什么都有,你觉得谁更怕谁,”我偏过头,半是卑劣半是绝望地看着他,“谁会比谁更伤心一点。”

    ——

    之后的记忆相当之模糊,也许是生活又恢复了一潭死水,没什么好惦记的,我只是夜复一夜梦见红围巾、牵手、并肩。

    偶尔坐在地上翻那只纸箱子,我也会想起小q,他的样子,说过的话,我们在人行道边的绿化带里设置了三个秘密基地,躲在里面吃辣条。

    可我的日记本不见了,所以我忘记了小q的样子,忘了他说过的话,忘了秘密基地的序号。说来也巧,上天执笔,编剧精彩绝伦。我唯二与小q有关的事物,都不见了。上天只让我缅怀北区,铭记贫穷,其余温情,分毫不留。

    我靠在床边,两条腿慢慢伸直,仰头让北区十年前的灰尘迫降到鼻尖,停稳。味道可以带我穿越时空,那股泥土的腥味,我想到小q凝血结痂的耳道。

    他是个半聋子,难道我要在全国半聋子的左耳边叫一声“小q”,才能找到他吗?

    代表何氏面对媒体的那一天,我只想到了会因为集团的错误被骂,可当我一字不落地背完稿子,接受媒体提问时,那几百个聚光灯齐刷刷迸射强光,记者似乎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我甫一噤声,就有几十支话筒朝我嘴边送来。

    这种强撑的感觉很令人心虚,因为我知道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是被深挖解读的靶子,我知道内幕是如何肮脏,但我必须滴水不漏,所以我熬到很晚,将记者可能提问的问题全都打好了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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